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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右贤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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漠北的冬天依然看不到尽头。听人说,这儿的春天是绿色的,漫山遍野都会盛开鲜艳耀目的野花。可我现在看着被茫茫白雪覆盖着的燕然山,实在想象不出那会是怎样一副风景秀美的山水画。不过这里也并非一无是处。比如说那满地积雪,就比我在中原各州见过的雪都要来得细软蓬松。踩在这雪里,像踏上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让脚产生一种被人轻轻按摩的舒适感。还有那热情好客的胡人,那一望无际的苍茫,和那鲜美可口的羊奶等等,也是我在南方不曾见到的。
想着想着,我情不自禁地在雪地上跳起舞来。这时我才发现,那些跳了无数遍的胡舞,在这漠北的白雪下显得多么不同。看似呆板的旋体,在此起彼伏的帐篷间转化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看似僵硬的甩臂,在巍巍雪山的映衬下变成对大自然的呼唤。那种与大地交融的感觉,也不需要像在大明宫里那样努力追寻,而是只用一转身,一投足,便能将其发挥得淋漓尽致……
“夫人!夫人!”
正当我忘情地在阳光下跳舞时,小莲慌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刚想问她发生了什么,就见一个身穿白袍的人影静静地站在营帐的围栏外。可能是白袍的颜色与积雪相近,所以我先前独自跳舞时竟没有注意到他无声无息的出现。现在乍一看到,我顿时觉得像大白天见到了鬼。只是这还不是最恐怖的——最可怕的,是他那张脸。天底下除了右贤王阙特勤,谁还能长出这么张连神主见了也会叹息不已的脸来?
我忍着满心的厌恶,扭头就朝自己的帐篷走去。走了没几步,围栏外传来一个优美浑厚的男声。
“跳得这么好,为什么不来我帐里做舞女?”
听了阙特勤的言语,我猛地停下脚步,双手微微颤抖。我本已强忍着愤怒,这时更是连肺都要气炸了。只是张九龄对我千叮万嘱过,绝不能再与阙特勤起冲突,所以我才没有破口大骂。随即,我迈开脚步,继续朝营帐的中央前行。
可又没走几步,阙特勤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说你的太医神通广大,已经给你那条爱犬完全治好了伤。”
听到这,我再也忍受不住胸中噌噌往上跑的怒气,回过身冲着阙特勤大步走去。
在隔着栅栏,离他仅有几步远的地方,我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再说一句,我就叫卫兵来把你轰走。”
“哦?在这牙帐里,是你的卫兵多,还是我的近卫军人多呢?”
看见他脸上露出嘲讽的神情,我只想冲出围栏,使劲抽他一个巴掌。所幸这栅栏又高又宽,才让我的冲动无法成为现实。即便如此,我还是气鼓鼓地站在原地,用愤怒的眼神直直与他相对。而他,也露出一种神秘莫测的笑容,就这样在围栏外安静地盯着我不作声。
“你知道吗,你生气时的样子很可爱。”过了半晌,他淡淡地说,语气中透出一分难以否认的真诚。
我一怔,顿时被他这句出乎意料的话给弄傻了。在这突厥牙帐里,最不可思议的事便是让眼前这个形如鬼魅的家伙说一句人话。更何况,这句人话还和昨晚张九龄对我说过的话几乎一模一样。我赶紧暗中用手戳了一下掌心。不,这不是在做梦。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对他大声喊道,口吻却比先前要平和了不少。
他显然察觉出了我语气的变化,直盯盯地瞧了我半天后才回答,“我想看你胆量有多大,敢不敢跟我独自去一个地方走一趟。”
我本能地想拒绝,但又被他动听的声音吸引,因此忍不住问道,“什么地方,需要堂堂突厥右贤王用激将法才能请得动我?”
“那儿。”
他用手指了指笼罩在牙帐后方的燕然山。我早已听说,这燕然山对汉人来说是一片禁地。因为不熟悉山路,自古以来从没有一个汉人能活着回到中原,向人描述燕然山后的景象。不知道这阙特勤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为什么要让我和他去燕然山上走一遭呢?
不及我想个明白,他已经从不远处牵了两匹全身披革的战马来,对我说,“上次相遇后,你一定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恨你们汉人吧?今天我就带你去看看原因。”
紧接着,他又用骄傲中夹带有温和的语气补充道,“放心吧,你不会有危险的。阙特勤乃大突厥族的战士,决不会像你们汉人那样使用阴谋诡计。”
我对他点点头,心里清楚他所言不假。通过我几次细细的观察,这位突厥的右贤王除了对我和张九龄态度极差外,其余方面还是和以前听说的那个敢做敢当、豪气冲天的贤王形象相符的。这种人,虽然很难相处,但也不用担心他在背后偷使诈计,比起大明宫里那些道貌岸然的翩翩君子们要容易对付得多。
念及至此,我心里的好奇胜过了顾虑,于是示意阙特勤去营帐门口与我汇合。小莲气急败坏地想说些什么,被我用眼神拦了回去。不一会儿,我便骑上了阙特勤带来的高头大马,与他一起向燕然山疾驰而去。
如果说在牙帐里能感到天地苍茫无际的话,那从燕然山上看下去就更能体会到漠北那种凄美雄壮的气势。只是一路上见到的无数尸骨让我觉得毛发悚然。沿着我们经过的小路,一具具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山崖下,连厚厚的积雪也不能将其完全掩盖。而且越往深山里走,尸骨就越多,到最后几乎被堆成了小山丘。这里的尸骨为什么这么多?是不是因为终年天气寒冷,所以千百年来堆积的尸体到现在还没有完全腐化?带着这些疑问,我骑马紧跟在阙特勤后面,迅速向山背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