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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生存•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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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一个时辰,我们跨过几条被完全封冻住的小溪,转出几处由哨兵把守的山脚,便翻越了燕然山的山脊。随着地势的逐渐下降,周围的树木越来越密,雾气也越来越浓。最后,阙特勤领着我穿破云层,进入了一个建在半山坡的平台,同他一起在平台的护栏边往山下眺望。
只看了一眼,我就被山下那令人惊叹的景象震住了。只见视野所及之内,茫茫白雪上到处竖立着笔直高挺的针叶树,如几百万威严的士兵般静静守卫着无人的国度。远处绵绵不绝的崇山峻岭,与高高在上的白云交融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天始于何处,地终于何方。那萧瑟,那荒寂,那惨淡,则比起漠北来更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许,这就是佛法里娑婆世界的尽头吧。
但是,最让人感到震惊的不是这人畜不生的恶劣环境,而是山脚下黑压压的奴隶。从平台上望去,蚂蚁大小的奴隶数不胜数,在山谷中穿行不息,形成一条条黑色的大地动脉。这些动脉蜿蜒伸展,短的有一、两里,长的有十几里,最后都汇集入中央一个巨大的空洞。粗看,这暗红色的空洞像极了连接所有动脉的心脏,但仔细一看,就可以发现那里到处充斥着烧烫的铁水和升腾的黑雾。
原来这是个突厥国的巨型铁矿呀。而那些奴隶,应该就是他们从大唐夺来的战俘吧。我看到下方的矿场,想起那些汉人俘虏所遭受的非人待遇,双眉不自觉地挤成了一条线。哎,一路上看到的尸骨,应该也属于多年来被突厥等蛮族残酷杀害的奴隶吧。从先秦到大唐,到底有多少汉人就如此葬身于坟场般的燕然山呢?我实在不敢想象。
思考间,阙特勤已下马走向平台边缘,边扶着护栏边对我说,“这儿已经不是漠北,而是极北。燕然山以南的河流,都向南汇入汉地的黄河与大海;以北的河流,则统统流向北方地狱般的冰洋。也就是说,这燕然山是生存和死亡的分水岭。”
听了他的解说后,我握了握拳,冷笑道,“噢?那些奴隶,也是已经死亡的人吗?”
“在我眼里,是的。”他淡淡地说,似乎这回答根本不用思考。
我坐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他,表面上十分平静,心里却被翻江倒海的怒气占据。此刻我能做的只是尽量管住自己的嘴,让那股难以抑制的愤怒慢慢平息。
沉默了一小会儿后,他转过身来瞧着我,嘴上忿忿地说,“这就是神主赐给我们的土地。这就是他老人家对我们的‘恩宠’。”
说到一半,他又回过身去扶住护栏,继续说道,“哦,还有,你一定猜错了——路上的那些尸骨属于千百年来因为躲避汉人追击而死在山里的突厥人。呵呵,猜错也没关系,我不会罚你的。”
我不知道他说这话是在讽刺还是在开玩笑。我只知道,我的身体因为惊讶而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难道这些尸骨真的属于突厥人,而不属于被他们掠夺来的汉人奴隶吗?这怀疑一闪而过,就被我自己否定了——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加上了解他的为人,让我不得不承认他所说的真实性。可若这是真的,那岂不是意味着……
还没等我来得及细想,阙特勤的话语再次传了过来。
“相比之下,你们汉人住在沃野千里的关中,温和湿润的中原和得天独厚的江南。你们拥有阳光和良田,而我们,”他苦笑了一声,“呵呵,只有冰雪和戈壁。”
“因此你们可以正大光明地烧毁我们的村庄,抢夺我们的妇女,奴役我们的百姓?”我下了马来,语气高昂地驳斥他,“你们也有令我们汉人羡慕的东西。比如说这骏马,这自由,和这洁净。为什么只想着你们得不到的,而不提你们已经拥有的呢?为什么只抱怨神主对你们的不公,却不去用双手创造自己的财富?”
我激动地讲了一大通,而他一直在原地耐心地看着我,等我说完了才回话道,“像你这样集万人宠爱于一身的唐国公主,是无法体会到我的心情的。你有没有被男人强·奸过?”
听到这,我的怒气一下子冒了上来。正在我握紧拳头,想着骂他的话时,他已经一刻不停地说了下去。
“我今生唯一爱过的姑娘有。小薇……小薇被那些汉人将士强·奸后羞愤自杀的画面,是我一生一世都忘不了的。”
说完,他对着那护栏猛捶了几拳,直到白色的石栏上出现殷红的血迹。我默然看着他,原本已在心中酝酿好的咒骂,此时被他一拳拳地击碎。第一次,我对眼前这个长得像恶魔一样的家伙产生了些许怜悯。
嗨,听名字,这个叫小薇的姑娘应该是个汉人,居然被自己汉人……
“你有没有遭受过彻底的背叛?我有。”在思绪稍有分散的同时,我听阙特勤说道,“我曾经天真地认为,只要能忍气吞声,与汉人和睦相处,就可以为突厥族带来祖祖辈辈期待的好日子。但在我最信任的汉人朋友杀害了族里的长老,抢走了族人们的母亲和姐妹为奴时,我终于明白自己有多么愚蠢。那时,神主告诉了我一个道理:为了想得到的东西,人们只能勇敢战斗而不能选择逃离。”
我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被他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刺中心窝。选择逃离?这不恰是我在做的事吗?为了逃离大明宫的权斗,我对母后将计就计,自作聪明地跑来突厥当使者。而那些公主和母亲的责任,就这样被我抛弃在长安城。更为可笑的是,提醒这道理的人,竟是被我鄙夷成恶魔的一个男人。
思绪至此,我轻声问他,“你脸上的伤,也是那时留下的吗?”
他转过身来望向我,犹豫了半天后才说,“是的。我的脸,是在那汉人狗贼背叛时被他手下的军师设奸计弄伤的。但他们没想到,我阙特勤不仅活了下来,并且还参加了父亲的反唐军,以黑沙城为基地重建大突厥国。不出几年,我就杀尽当初背叛我们的汉人,为部落的族人报了仇。”
停顿片刻后,他继续昂然说道,“我想说的都讲完了。被神主遗弃的突厥人和被上天眷顾的汉人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山下传来矿场内的叫喊声,使得山上两人的静默显得更为压抑。他在石栏边踱了几步,接着看向远方与白云融合在一起的大地。而我则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对他脸上伤痕的来历唏嘘不已。我原先以为他的脸是在战场上受伤的,却不知道其实是在一场背叛中被毁。世上冤冤相报,到最后有谁能辨得清何为是,何为非。难道真像阙特勤所说,咱们汉人和突厥人是一丘之貉吗?
不,哪里有不对。只是我一时想不明白,这隐隐感到的不对潜藏在哪里。要是有张九龄在身边,他一定能给我指点迷津吧。可现在,现在……
“听!”
正在我感慨万千的时候,阙特勤紧张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被他一说,我这时也听到了从山内传来的号角声。虽然声音很细微,但我还是能听出其中的急促。
“那声音是从……牙帐方向传来的?”我问阙特勤。
他点点头,一边快步向马匹走去,一边高声对我说,“这儿离牙帐很远,听不到那边的号角声。我猜是牙帐里派了人来。不管怎么说,牙帐里肯定有什么大的动静,我得赶紧回去。”
话还没说完,阙特勤便策马扬鞭而去,把我一个人留在了平台上。就在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不知所措的时候,他快马折了回来。
“给,这是我的令牌。我会叫几个附近的哨兵护送你回去。事不宜迟,我先走了。”
“嗯。”
我接过他从马上扔下来的令牌,看着他朝牙帐的方向匆匆赶去,同时在心里反复咀嚼着他刚才说的那一番话。他的爱,他的恨和他的怨,此时如刻在岩壁上的雕像般清晰可见。只是不论他有多么憎恨汉人,我现在都不能再把他和心目中那个恶魔的形象联系在一起。
“哎,也许我这次是以貌取人了。”
我自言自语地轻叹了一声,然后上马朝着来接我的几个突厥士兵跑去。
风,冷冷的。云,低低的。山,巍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