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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哑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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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还在织衣,帐内的热闹气氛丝毫不减。见此情形,我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悄悄溜了回来。丰盛的晚宴很快就开始了,但我无意久留,所以匆匆吃了点东西,和大家心不在焉地说了会儿话后,便趁着几个贵妇向王后请辞的机会跟着坐上了回去的马车。
以往我和张九龄一起坐马车的时候,是两人说话最无忌惮的甜蜜时刻。今晚,这旅程却被黑云般的压抑占据。马车内,我光顾低头盯着小七送给我的牙珠,没有看身旁的张九龄一眼。而他不知是喝多了还是瞧出了我的古怪,也没和我说话,只是不声不响地在那儿摆弄着什么。
……三十三、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七。总共三十七颗。一、二、三……
我在心中反复数着牙珠上的颗粒数。从长安到突厥牙帐的路上,每当我在马车内无事可做时,就用这来打发时间。很快,车到达了营帐。我轻轻叹了口气,然后不理张九龄,自行走下马车。一下马车,首先迎接我的是那股熟悉的寒风。随后,已等候在车外的小莲赶紧给我披上一件厚外袍,伸手过来搀扶我行走。恰在这时,我突然感到头上被一个东西碰了一下。那是……帽子?
“呵呵,送给你的。”
话音响起的同时,小莲在我身后看到了什么,急忙松开我的手,人朝远处走去。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不知所以,只能一边伸手去摘那戴在我头上的东西,一边转过身去看向那声音的主人。
“喜欢吗?刚才在车上给你编的。”张九龄在我回头时柔声说道。
我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去瞧了一眼被我拿下来的帽子。草帽做得很简单,形状似圆又方,各处用料不均,有的地方还留有明显的空隙。一看就知道,这是某个手艺差劲的学徒做出来的。可在我心中,这草帽却比任何美玉宝珠都要来得精致。
“喂,你刚才不声不响地在车里忙活,就是在做这东西吗?”
“当然咯。你不理我,我闲着没事干,就现学现卖地做起草帽来。”
“哼,你这大笨蛋,手艺学得太差。姑娘我不喜欢你编的草帽。”
说完,我假装做出了个要把草帽扔掉的态势。张九龄见状哈哈大笑,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把草帽夺了下来。
紧接着,他用双手把草帽小心翼翼地戴回我的头上,同时用温软的耳语对我说,“你生气的时候最可爱了。特别是戴着草帽生气的时候。”
“好的,那我以后时时刻刻都对你生气!”
表面上气鼓鼓地冲他大喊,我心中的冰雪却早已被他的片言只语融化得一干二净。心情,此时又回到了原点,仿佛今天这一整天都从皇历里消失了一般。眼看着他用那令人痴迷的眸子与我对视,我不禁身子一软,直直地倒在他不知何时伸出的手臂里。
言语在这时只是一种多余。我舒服地依偎在他怀里,整个身体全被那汹涌而来的热度吞噬。一切,都那么近在咫尺。但一切,又那么遥远无际。神志恍惚间,我忍不住用手指狠狠划他的后背,想以此来穿透那厚厚的衣服,直到触及他身上的肌肤。一下,两下,三下……。我默默地数到十,他的袍子依然没有丝毫破损。我的眼睛,却早已被泪水浸没。
“哎——”
最后还是张九龄的一声轻叹把我从半梦半醒的数数中唤醒。
“渔儿,天色很晚了,快回帐中休息吧。”
“好冷。”我用细若游丝的声音恳求,“今晚你陪我睡,好吗?”
话音落下后,我不敢抬头看他一眼,因为我害怕,在视线触及真相的一霎那,我的心会随之破碎。呼呼的北风在耳边响得出奇,但在我听来却不及胸口怦怦的心跳声。催人窒息的沉默中,我的心伴着每一刻的逝去而越来越沉,越来越痛。直到最后,在我们彼此粗重的鼻息里,我听到的不再是简单的呼吸,而是生命的流失。
死寂。
还是死寂。
在身体和精神都快要麻木的时候,我的肩上总算传来几下轻轻的敲击,像是安慰,又像无言的倾吐。紧接着是张九龄远去的脚步声。我猛地抬起头来,看到的只是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几乎与此同时,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远远望向我。四目相对下,时间也仿佛停止了转动,静静地坐下来,看着这场没有观众的哑剧。在哑剧进行中,他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而剧情的结尾,只有他重重的叹息和毅然的回头。
……
“夫人?”
不知在那儿傻站了多久,我才被小莲的声音唤回神智。
“哦,走吧。”我一边让小莲搀扶住我的手臂,一边有气无力地说。
所幸的是,大帐内并没我想象中那么冰冷。虽然很勉强,但我还是努力让自己睡了几个时辰。第二天的曙光将帐篷映红时,我已经起床开始阅读一早的信件。这几封被我积压了好几天的信件里,有的是父皇的慰问,有的是驸马的家书,还有的是部下的汇报。没用多久,我便把这些信一一看过了。
“小莲,”读完信件后,我的心情恢复了一大半,于是伸着懒腰问一旁的小莲,“张九龄他今天怎么没来催我起床呀?”
“哦,张大人来过了。但他没说什么,就又回去了。”
“呵呵,看来他连续几天早起,今个儿终于撑不住了,自己想睡个回头觉啦。”我一边开玩笑说,一边努力忘记昨晚发生的事。
小莲笑了一会儿,然后从另一个丫鬟手上拿了个东西,对我说,“夫人,昨晚有人送来这个,还有一封信。”
我定睛看了看,只见小莲拿来的是个中等大小的鸟笼,里面还关着一只通体灰白的信鸽。信鸽的身体很有弧线美,全身羽毛整整齐齐,想必是在皇家里养大的珍禽。莫名其妙中,我赶紧接过小莲随后递上来的一封信。一看到牛皮纸做成的精美信封和刻着老鹰图案的蜡印,我就立即猜到了来信的主人。不知匐俱这厮又在搞什么鬼,写了什么东西给我?想到这,我迫不及待地撕去蜡印,细细读了起来。与第一封信的寥寥几句不同,这次匐俱用小楷写了整整三页纸。不过写了这么多,大致意思也就是说我很特别,很有魅力,让他意识到我不光有举世无双的美貌,还拥有一般女子没法比肩的才智,等等。倒是结尾处的一小段,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信鸽是神使的化身。公主身处险境时,只要放飞这只信鸽便能获得神灵的保佑。”
呵呵,原来这信鸽是这个来头呀。同上次一样,我把信纸揉成一团,和信封一起扔进了火炉里。看见信慢慢地被火舌吞没,我又走到鸟笼旁,把手平举在笼子口,伸出手指来想动那笼子的插栓。可对着里面那只漂亮的信鸽犹豫了半天后,我终于还是没能打开笼子。
“叫人把它挂在帐内,好好养着吧。”我对站在一旁的小莲说。
但过了好久,小莲才迟迟回答一声。没等我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小莲急促的耳语又传了过来。
“夫人,张大人已经等在外厅了。”
“哦,叫他进来吧。”
我表面轻描淡写地说,心里却感到像被毒针刺到了一般憋闷。好不容易平静了的情绪,此时又开始暗潮涌动。还好,张九龄进来后,依然和往常一样与我有说有笑的,好像昨晚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看到他对我的态度没改变,我心中的忐忑不安才渐渐消失。
“嗯,今天不用陪我啦。颉质略接连邀请了你好几次,你再不去恐怕不太好。”听完张九龄的汇报,我淡淡地说道。
他听后轻轻把我倚靠着的身体从他肩上推开,对我半叮嘱半开玩笑地说,“那你别乱走,小心走丢了哟。”
我被他逗得咯咯娇笑了一阵,随后与他相拥而别。
看见我在他走后笑得合不拢嘴,并且时不时地瞥一眼已被小心安放在架子上的草帽,连平时一向安静的小莲也大胆和我打趣,“公主您自己不知道,每次您见过张大人后呀,脸上就笑得像朵花似的,会开好几个时辰呐。”
“呵呵,你这小妮子还不是一样嘛,见了你那位程大哥后,就整天活蹦乱跳的,话也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夫人您……您又取笑我啦。小月姐她也老是这么欺负我,每次都拿我和程大哥的事说笑呢。”
……
就这样,我和小莲在帐内说了会儿话,等耀眼的阳光射进前厅的书桌时,我方才让她陪我去外边散一会儿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