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44、暗影

　　我见帐内大多是女人，大家只顾闲聊不谈国事，便比先前更不拘束了。编草衣并不难，借着以前的织衣经验和王后的指导，我很快就可以轻松上手。这种漠北的草又长又软，编织起来既能做到密不透风，又能让衣服轻盈舒适，难怪突厥的老祖先会穿着这种草衣四处奔波。我和王后她们一边编织，一边聊些家常琐事，没过多久就看见一件件做工精巧的草衣被摆放在大帐正中的毛毯上。

　　“呵呵——呵呵——”

　　这时大帐的一角传来一阵娇笑声，把我的目光吸引了过去。顺着声音看去，我的视线停留在了张九龄身上。只见有几个穿着艳丽的突厥贵妇围坐在他四周，似乎是在教他怎么编织。其中有一个女人的上身紧贴着张九龄，几乎快倒在了他的怀里。两人的手正握在一起，瞧这样子应该是在手把手地教学。其余几人也笑声不断，时不时地在张九龄身旁指手画脚。再听她们的声音，已经全无和我说话时的豪气，而是细软得像江南姑娘的嗲声嗲气一般。

　　看了一眼，我便迅速回过头来，继续与王后和阿亚基林氏说话。只是那股异样的感觉又不受我的控制，悄悄爬上了胸口。一时间，这股感觉像是一口蛇毒，缓缓纠结了我的舌头，慢慢模糊了我的意识，将我的五感一个接一个地夺去。蛇毒过后，最终剩下的，是我机械式的一问一答和漫不经心的笑容。

　　“姑娘，你是不是累啦？”，不一会儿，王后便瞧出了我的异常，小声问我。

　　“哦，没事儿。”我赶紧笑着掩饰，“刚才编完一件草衣，稍微有点困，休息片刻就好啦。”

　　王后用手掌轻轻划过我的手背，然后慈祥地冲我点点头说，“没事就好。我有点累了，想先去别处休息一两个时辰，等晚宴的时候再回来。”

　　说完，王后就起了身，在公主的搀扶下向门口走去。把苏特氏送走后，众人继续有说有笑地编织草衣，大帐内热闹的气氛一点都不见减少。而我却再也静不下心来，无论如何都不能把注意力从张九龄身上移走。心思迷乱中，他和那些贵妇们说话的声音直刺入我的耳朵，即使我背对着他们也听得一清二楚。

　　坚持听了几句后，我终于强忍住胸闷，装作要去呼吸新鲜空气的样子溜到了帐外。天很蓝，心中却一片空白；好想大声呼喊，嘴上却说不出只言片语。恰在这时，我的右脚被什么东西绊到，身子一斜，差点就往前跌倒了下去。

　　什么鬼东西，胆敢和本公主作对！我一边在心中大骂，一边瞧向脚下。原来那绊到我的东西是一堆高起的雪。不知怎么的，我刚才竟没注意到这堆白雪，心不在焉地就踩了上去。这下可好，不是给了我一个现成的解气工具吗？

　　“噌——噌——噌——”

　　在摩擦声的伴奏下，我使足了力气踢向那堆白雪，势如破竹地开辟出一条小道来。但眼看雪越踢越厚，脚尖传来的疼痛也越来越强烈。最后随着一阵剧烈的刺痛袭入心窝，我忍不住“哎唷——”地轻喊了一声。

　　正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的一阵笑声把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哈哈，你这是在义务铲雪吗？”

　　听了问话，一颗吊起的心又被我失望地放下。这声音不是出自我想要的那个他。

　　心情低落间，我竟忘了要和那人打招呼，背对着他就说起话来，“公子是来帮忙的，还是专门来笑话我的？”

　　说完后，我听见背后有脚步声向我靠近，耳朵里却听不到他的说话声。就在我诧异地回过身来时，我的手腕已被一个男人的大手轻轻握住。抬眼一看，握住我手腕的那人距我只有半步之遥，几乎已贴到了我的胸前。

　　好美，我在心中惊呼。

　　看着他那双勾魂的眼睛，我的胸口像被人重击了一掌，身体猛然往后退了一大步。那两双眼睛太相像了。或许，这真是老天爷故意安排的一场闹剧……

　　神情恍惚中，匐俱温柔的话音再度响起，“都不是。我是被神主派来照看你，让你这个任性的小姑娘不再自残的。”

　　我盯着他的双眼，愣愣地说不出半句话。迷离间，他俊朗的五官和酷似张九龄的双眼仿佛要将我吞没。

　　不，不行。

　　在使劲把匐俱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掰走的同时，我倔犟地看着他的眼眸说，“我是大唐公主，不是什么小姑娘。你的任务也不是照看我，而是陪伴另一个美若天仙的女子。”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直地回视他，一时竟被我看得转过了头。在那转头的瞬间，我忽然觉察到他眼神中惯有的玩世不恭被一丝害怕取代。好熟悉。我一定曾在哪儿见过同样的害怕。只不过，一个出于摄人心魂的俊美，另一个来自魔鬼般的恐怖。

　　“好啦，我要回帐子去了。”沉默了半天后，我对他浅浅地一笑，想要就此告辞。

　　“啊——”

　　如料想的一样，我刚走一步，手腕又再度被人抓住。不同的是，这次的力道比前一次重了许多，弄得我忍不住闷叫了一声。

　　“你真的很特别。”他变得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顺着匐俱的声音回头看向他的脸。如果说他以前的轻浮让我畏缩的话，那他现在的犹豫则让人觉得冰冷刺骨。

　　无奈中，我扬起眉稍，一气之下将憋了好久的话喊出口，“这又是美男计的一部分吗？”

　　接着是一片死寂。幽静间，这世上似乎只剩下我和他，如两塑逼真的雕像一般伫立于一片虚无中。在这没有边际的虚无下，一切都是那么缥渺，一切都是那么寒冷。唯一能闪现生机的仅是他那双闪着忧郁的眼睛。而透过这双眼睛，我看到了很多很多。

　　原来，这才是渐渐变得清晰的匐俱。

　　无言相对了好久后，传来的是他冷冷的声音，“本来我也以为自己是使计的那个。”

　　“呵呵，其实你严肃起来更有意思些。”我嘴上笑着回答，心中却在细细咀嚼他刚才的话。

　　使计？中计？看清了又怎么样。也许正如张九龄所说，“仙井今犹在，洪崖久不还；金编惟我授，羽驾亦谁攀。”仙界尚且如此，人间又何求豁达。大明宫里的争权夺势，茫茫草原上的腥风血雨，到头来只是幻梦一场而已。而我和你，也不过是这场梦里的两个暗影罢了。

　　想到这，我对低头不语的匐俱淡淡一笑，然后快步走向大帐的偏门。

　　“你真的喜欢他吗？”

　　还没走几步，匐俱轻缓的声音从背后袭来。我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问弄得不知所措，脚下的步子居然猛地停了下来。先前那豁然开朗的感觉，也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嗯。”

　　说完，我忍着心中的一阵剧痛，踏着细雪铺成的白色毯子，信步往前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