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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应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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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历了与阙特勤在酒店狭路相逢之后,我再也没有心情去牙帐闲逛了。一连几天,我都按照张九龄的建议,婉拒那些突厥王公贵族的私人邀请,乖乖呆在营帐附近。而张九龄除了几次被颉质略叫去喝酒外,也一直伴在我左右。这些天里,他和我共同作诗唱词,陪我在雪地上嬉笑玩耍,还互相八卦对方年轻时的经历。渐渐地,我不再期盼默啜归来,以使我能够早日离开这个冰寒刺骨的鬼地方。相反,我希望默啜晚点回来,甚至永远不要回来。这样我就能和喜欢的人在一片白茫茫的纯净里长相厮守,再也不用被俗世的纷扰纠缠……
“你在想什么呐?”
正在我不知不觉又做起白日梦的时候,张九龄如冬日斜阳一般温暖的声音把我吵醒。
“哦,我在观察那些突厥服饰,想回去后叫尚方依样做几件。”为了掩饰自己的出神,我随便指了指不远处几个小店铺前挂着的几件女服说,“九龄哥,我们去近处看看吧。”
“九龄哥?哈哈,啥时候你又给我取了个新称呼啦。再说,我年龄比你小吧。”
“不管,我想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今天是九龄哥,明天是大灰狼,后天是小瘦熊,再后天是……”
“呵呵,称呼可以瞎取,”他的笑声渐止,神情变得有点严肃,“但看衣服却是没时间了。突厥王后正等着咱们呢,我们不可以耽搁太久。”
“哼,好吧。”
我一边假装不情愿地应允,一边想那默啜的王后苏特氏邀请我去作客,不知有何目的。想到这,我跟上张九龄的步伐,快速向王后的大帐走去。可还没等我走几步,我又忽然放慢脚步。
“那边是干什么的?为什么有这么多噪声?”我指着斜前方远处的一堆人影问道。
只见那堆人影围在几个中等大小的帐篷周边,熙熙攘攘地颇为热闹。帐篷前有一片宽阔的广场,里面四处都是在喝酒猜拳的突厥人。在帐篷门口和广场中央,有几队全身披甲的士兵不停巡走,似乎在维持着秩序。帐篷中不时走出一些人来,随后又有好多人挤了进去,络绎不绝得像是长安城里最繁忙的酒馆。
张九龄停住步伐望了望,接着脸色诡异,声音低沉地回答道,“那里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据说默啜掠了好多汉人女子,一部分让族里男人娶走,另一部分就关到这儿来供长年离家的士兵们享用。”
我再看了一眼那堆人影,果然都是士兵模样的突厥男人。想到那些被掠去的汉人女子竟被默啜用来当作犒劳手下的□□隶,我不禁双手紧握成拳,怒气冲上脑门。
“真是猪狗不如!”
张九龄把我搂在怀中安慰了一会儿,然后淡然说道,“你不必这么痛心疾首。其实咱们汉人打败突厥人时,也会做同样的事。”
“男人都是……”
说到一半,我硬生生地把话吞了回去。张九龄何等聪明,肯定知道我想说“男人都是禽兽”之类的话,于是低头冲我笑了笑,嘴上没有再说什么。
为了打破沉默,我只好半开玩笑转移话题,“你呢?你没有妻子,孤身一人,是不是也经常逛窑子呀?”
他愣了一会儿,脚下步伐稍稍减慢,随后用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睛看着我说道,“我?呵呵,我没去过窑子,但主动找上我的良家姑娘倒有不少。”
虽然他哈哈大笑个不停,我还是觉察出他回话时略有犹豫。也许他也注意到这个玩笑开得不妥,所以笑声慢慢停止了。
等笑声完全止住后,我忍着一股胸中的异样感觉,轻声说,“嗯,我早就猜到啦。”
说完我加快脚步,不再理会张九龄,而是一刻不停地赶去王后大帐。还好,进大帐后我发现自己没有迟到,帐里只有一些突厥贵妇和她们的亲眷,王后尚未到来。已经在场的有匐俱的妃子葛姆氏,左贤王的妃子阿亚基林氏,及一些部落首领的妻子。这些贵妇身穿五颜六色的华美胡服,层层厚重的衣服里透出几分精致,直看得我目不暇接。唯独不见的是右贤王阙特勤的妃子。
在应酬之余,我好奇地问张九龄,“那个家伙的妃子呢?怎么没来?”
张九龄一听便明白我指的是阙特勤的妃子,于是悄声说道,“你难道没听人说,他一辈子没娶过妻子?”
我并不是后知后觉,而是对阙特勤厌恶到极点,所以根本没有打听关于他的情况。这时经张九龄提醒,我才知道阙特勤终生未娶。真是个怪人,我忍不住心想。然而阙特勤的影子在心中一闪而过,就被我迅速驱逐出脑海。
在大帐内这些女人里,阿亚基林氏最能说会道,叽叽喳喳地与我侃个不停。其余一些贵妇也非常豪爽,聊天时仿佛是多年未见的老友,而不是刚认识不久的陌生人。只有那葛姆氏瞧着沉默寡言,见了我甜甜地微笑,嘴上却不太说话。但她的皮肤雪白如脂,五官完美无瑕地刻在一张线条柔美的鹅蛋脸上,相貌比别的突厥女子出众许多。笑起来时,两个可爱的小酒窝凸现在嘴角边,使她看上去不像是位王子妃,反倒有些像个羞答答的小姑娘。
正在我忍不住多看葛姆氏几眼的时候,帐内突然变得安静起来。刚才不断和我说话的阿亚基林氏,此时也止住了咯咯的笑声。我转眼看去,只见一个肩披红袍,头戴碎玉垂帽,全身珠光宝气的中年女子大步走了进来。不用说,这位打扮不俗的女人就是默啜的王后苏特氏了。
在我朝着苏特氏微笑,准备行礼的时候,她已经大方地抓起我的手来,端详了我半天后说,“呵呵,真是个花容月貌的仙女。不像汉族女子,而是像咱们突厥姑娘。”
说完那句不知是赞誉还是套近的话,她就挽起我的手,像母亲带着女儿一样领我走向了正中的主位。我一边和她客套几句,一边偷偷看着紧靠苏特氏另一边的一个年轻女子。她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相貌虽比不上葛姆氏,却也算得上是如花似玉的美人。最特别的是她穿着汉服,发型打扮比我看起来更像个汉人。她就是默啜的掌上明珠吧,我心想。这位突厥公主曾被许配给武延秀,但因后来默啜知道武延秀并非正宗的李家王子而取消了婚约。武延秀也被默啜扣押在漠北六年,直到三年前才被放归大唐。听说这突厥公主对武延秀动了真心,在他回国后依然身穿汉服,心系南方。哎,只是她也许还不知道,那淮阳王武延秀已经成为安乐的情夫,恐怕两人再无相见之日了吧。
在与王后和公主一起坐上主位前的榻子时,我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紧接着将目光从公主身上移开。几乎同时,王后爽朗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对了,这是我女儿,前不久刚下嫁给了吐蕃的公子夏登达。”
和公主相互行礼后,我随口笑着说,“我在长安就听说公主温情柔美。那吐蕃公子一定是修了几世的福,才能娶到这么才貌双全的公主呀。”
可不知怎么的,公主的脸色突然闪过一丝异样,虽然稍纵即逝,却逃不出我敏锐的眼睛。我的心马上一紧,不知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不容我细想,就看公主瞬间恢复笑容,语气轻松地说道,“唐国公主见笑了。说起我的驸马,想必公主已经在前两天的宴席上见过了吧。”
我听后更是一脸茫然,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位驸马。
最后还是王后先看出了我的迷惑,大笑着说,“呵呵,我那女婿最喜欢穿蓝色衣服,人长得高大健壮,又很聪明,除了不太爱说话,其他都挺讨人喜欢的。”
听了王后的补充,我猛然想起宴席上坐在角落里的那个蓝衣男子。怪不得看他长得不像突厥人,原来真是从吐蕃来的驸马呀。又想起他那副闷闷不乐的样子,我一下子便猜测出了八九分:不是突厥公主放不下武延秀,就是吐蕃公子忘不了他的旧情人,所以两人才不约而同地透出阴郁的脸色吧。哎,真是作孽啊。
想明白之后,我立即从容地转移开话题,“嗯,那天的帐篷太冷,可比不上这儿舒服。王后温润贤淑,光辉四射,走到哪儿,哪儿就暖和起来啦。”
苏特氏又大笑了一阵,随后对我说道,“今儿请公主来,是为了编织些祭狼节上用的草衣。”
接着她向一头雾水的我解释了什么是祭狼节。原来突厥人十分崇拜野狼,认为他们是野狼的后代。相传突厥国的创始人伊利可汗就是由狼母阿森纳所生,所以他们每三年要举行一次祭狼节,作为他们祭祖的日子。其隆重程度,比汉人的清明节有过之而无不及。节日里最热闹的一项活动是男女协作的狩猎。活动中,骑马的男子身着伊利可汗当年立国时穿的草衣,而在同一匹马上的女子则穿上狼皮紧身短袍,用弓箭射杀被围的猎物。今天苏特氏请我来这儿,就是趁准备草衣的机会把我和众人聚在一起说说话,聊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