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42、冲突

　　来人身穿戎服，头戴羽冠，脸上满是疤痕，不用猜便知是那个右贤王阙特勤。只见他慢悠悠地向我走来时，店内的突厥人都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上身微曲朝他行礼。而我和张九龄则静静坐在原地，一言不发地注视着阙特勤的脚步。

　　等他在离我不远处站定，像一座山似的挡在我眼前时，我才开口说，“哦，原来突厥语里，公主找自己的长史官谈话就是厮混呀。”

　　“谈话？”阙特勤突然大笑起来，“哈哈。我阙特勤虽是突厥人，却也分辨得出什么是汉人的主臣之礼，什么是私下的郎情妾意。”

　　听到这，我身旁的张九龄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我见状一边赶紧跟着他站起来，一边用手使劲拉住他的衣袖。看得出来，那阙特勤是精于武艺之人，两个人要是真起冲突，张九龄一定不是他的对手。

　　于是我急着用克制的语气对阙特勤道别，“早听人说右贤王知书达理，爱民如子，贤名远扬。可惜本姑娘今天有事不能相陪，就此别过了！”

　　说完，我向前走了一步，作出要离开的态势。谁知阙特勤在原地动也不动，丝毫没有想放我走的意思。

　　“公主有整天的时间与他厮混，却没一点时间与我喝会儿小酒吗？”

　　说话时，阙特勤看了看我斜后方的张九龄，目光中充满了不屑。我的去路被他硬生生截断，只能一声不吭地和他僵持着，心里尽量抑制住上前给他几巴掌的冲动。正在这时，我突然发现门口有一个白影飞速向我们靠近。

　　“汪——汪——”

　　伴随着几声怒吼般的吠叫，那白影“嗖——”地一下窜在半空，朝阙特勤猛扑了过去。说时迟，那时快，没等我来得及反应，阙特勤已经用手使劲一挥，正中那扑上来的白影。在那白影经不住阙特勤的一击，身子蜷缩成一团摔向角落的同时，我才看清它果然是“小白猪”。我不知“小白猪”为何会闯进来为我解围，只知它重重地摔在地上后，嘴里发出几声“呜呜——”的轻响，四肢无力地瞪了几下，最后身子一软，躺在角落里不再动弹。看见“小白猪”的惨状，我的心头一下子冒出三丈大火，脑子也跟着变得一片空白。盛怒之下，我什么都不顾了，拼了命地向阙特勤冲过去。

　　“公主！渔儿！”

　　张九龄在我身侧心急地叫喊，人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突厥食客拽着无法上前。我不听他的劝阻，一只手握成拳，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向阙特勤的胸口砸去。只听“砰——”地一声闷响，我的拳头狠狠打在阙特勤的胸上，巨大的冲力把他的身躯往后逼退了半步。

　　还没等我看清阙特勤的脸色，他已经反抓住我的手臂，冷笑着说。“没想到美得像仙女一样的姑娘，也会这么拼尽全力地打人啊。”

　　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和，那么有磁性，可在我听来，却像厉鬼的惨叫一般凄厉。我见他被重击了一拳后似乎一点儿事也没有，心里开始后悔起自己的冲动。哎，这种人一定是久经沙场，我这点力气对他来说就像是蚊虫叮咬一样吧。

　　但尽管在身体上吃了亏，我在嘴上仍然冲着他怒斥，“我怎么得罪你了，值得你这么讨厌我？！”

　　“我讨厌的不是你，而是汉人。”

　　他冷冷地看着我，话中却依旧带着勾人魂魄的柔美。我不顾自己的手臂被他牢牢握住，不屈服地抬起头。此时我终于不再逃避他那张恐怖的脸，而是瞪圆了眼睛直直盯着他看。霎那间，在那双快要被伤痕淹没的眼睛里，我看见轻蔑、仇视、冷酷、得意、迷茫、恍惚、还有……还有……

　　……害怕？

　　我本能地眨了眨眼，不敢相信自己从他双眼中看出的东西。没错，那的确是一种十分微弱的害怕。要不是阅人无数，要不是近距离仔细观看，我一定发现不了这层藏得极深的眼神。而他也似乎感觉到了我心中的异样，一下子把眼睛移离我的视线。

　　“你害怕了。”我用轻微得几乎要成为耳语的声音对阙特勤说。

　　他眼神中的异样一闪而过，随后便迅速加厚平静的面具，继续冷笑着说道，“害怕？哈哈，我阙特勤一辈子出生入死，从来不知道害怕是什么。”

　　紧接着他又轻轻把我的手臂放下，用他一贯的动听声音说，“你走吧。我今天玩够了。”

　　说罢，他头也不回地朝店门口走去，不一会儿便消失在我的视线之外。等阙特勤走出酒店后，那两个突厥大汉方才松开了张九龄。我们抱起角落里的“小白猪”，飞步奔向酒店门口。在那里，小莲与一队从人焦急地站在许多突厥士兵围成的圈子外，一等我走出酒店就冲破人墙朝我迎了上来。那些突厥士兵似乎是阙特勤的近卫兵，见我和张九龄出现在酒店门口后便列队走开了。

　　“快叫随行太医来公主的住处！”

　　小莲听了张九龄的话后答应了一声，然后朝我的营区方向跑去。我和张九龄也在一队侍从的陪同下，快步赶回我的帐篷。进了帐篷时，随行的刘太医已经拿着药箱在里面等候多时。

　　“它怎么样了？还有救吗？”在刘太医观察“小白猪”的时候，我不停地在一旁含着泪问。

　　“依微臣看，这狗应该是一时昏死过去，并无生命之忧。”

　　听了太医的回答，我终于长出一口气道，“傻孩子，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居然见了那壮如野牛的阙特勤就扑过去。”

　　“这狗极通人性，应该是觉察到了你和阙特勤在那儿对峙，所以想急着冲进来护主吧。”张九龄轻抚着“小白猪”雪白的长毛发说。

　　我看“小白猪”宁静地躺在榻子上，表情安详地像个熟睡中的小婴儿，眼泪又忍不住流了出来。

　　“虽然如此，”这时太医紧张地说，“它的两根腿骨已经摔断，恐怕以后……”

　　“啪啦——”

　　一个杯子碎裂的声音之后，是我冰冷的命令，“我一定要看到一个完好无损的‘小白猪’。若是接不好它的骨头，你的腿骨也休想保全咯！”

　　“微臣……微臣……”

　　太医被我吓得哆哆嗦嗦，半天没说出句完整的话。

　　这时张九龄一把握起我的手，温柔而又严肃地说，“刘太医不是兽医。你不要太任性了。这种事，只能尽力而为吧。”

　　我猛地将头埋入他的怀中，不再说话。眼前的一片黑暗给予我暂时的安慰，让我的泪水渐渐停止下来。阙特勤，阙特勤……——我反复在心中默念这三个字，情绪久久不能平复。如果说匐俱的一吻像突厥短刀一样划过我的心房，那么阙特勤的眼神就像是一杆狠狠刺入我心脏的铁骑长矛。我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一个人，会同时拥有那张恐怖的脸，那个动听的声音，那种复杂的眼神和那对汉人发自内心的仇恨。我只知道，这样的怪物不应存在于人间。

　　原来，神主也是会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