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酒店 ...
-
这牙帐大小和长安的东西市差不多,四周由粗木栅栏围成,看上去极像驻军的营寨。放眼望去,牙帐内到处是大小高矮各异的帐篷。绝大多数帐篷都是便于移动的可拆卸结构,有的甚至还在帐底下装有轮子和拖钩。之所以这么建,是因为突厥人习惯游牧生活,每当一个地方环境变恶劣时,部落首领就会带上族里的男女老少,迁徙到适合人畜居住的新家。除了帐篷,牙帐中还有少量寺庙、塔楼和露天市场。但和长安城里的琼楼玉宇比起来,这些突厥建筑就像是山野村夫所住的草棚一般破落。再想起昨天见到的可汗宫殿也是如此简陋不堪,我不禁在心中怀疑:在战场上打得我大唐无还手之力的突厥,原来就是这么一个野蛮落后的国家吗?
再往远处看去,是牙帐背后倚靠着的燕然山。历朝历代以来,从中原出发的北征军最远只到达过燕然山脚。至于这座终年白雪皑皑的大山后面是何等景象,则没有一个汉人能亲眼窥见。不过这突厥牙帐中的帐篷此起彼伏,倒与背后燕然山的绵延山脊很是相称。远远地眺望开去,整个牙帐就像一座座低矮的小山,与周围银白色的雄山峻岭自然地混杂在一起,绘出一幅天人合一的和谐画卷。
这突厥蛮子倒是挺懂得汉人阴阳风水之术,我心想。只是呼啸的北风让我对这鬼地方产生不了半点喜欢。倒是在南岭出生的张九龄对这白茫茫、静悄悄的环境感到很兴奋,无时不在感叹景色的壮美。我和他就这样在牙帐里瞎逛,也没有人对我们的行程有所限制。看来牙帐里并没有什么机密的东西,否则匐俱不会放任我自由地走动。但我不明白,那些被突厥人俘虏的大唐士兵和掠来的妇女,都被他们关押在哪儿了呢?离开长安城前,父皇最千叮万嘱的事儿就是这些战俘。让突厥放人,他说,是与默啜谈判时绝不能让步的一个条件。我没亲自带兵出战过,也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对释放战俘如此执着,但既然是他的旨意,就算是我这个最被疼的女儿也不得不照办。
现在这样找不到俘虏营帐也好,起码我能放心地和张九龄在一起闲逛,不用为这些正事分心。走了没多久,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出行匆忙,连早饭都没吃就急着出来了。于是我赶紧忍着饥肠辘辘的感觉,去市场上找起吃饭的地方来。
“那家是这儿最大的了,我们去看看吧。”
我顺着张九龄所指的方向瞧去,就见前方右侧最大的那顶帐篷前,竖着一块印有突厥文字的招牌。我来不及细想他为何看得懂突厥字,便三步并作两步朝门口走去。没走多远,我忽然转过身去,朝小莲使了个眼色,让她和那些随行的人去其他地方歇着。见小莲点点头表示会意后,我挽着张九龄的手,把头轻轻靠在他肩上,两人一起相依走进了那家酒店。
一进酒店,我就感到酒味和烤肉香扑鼻而来。和外面的萧条荒寂相比,这酒店里面可算是别有一番洞天。帐篷里到处挂满了五光十色的精美吊饰,四周还有些胡人喜欢的牛角羊头之类装饰品,看上去在野性中带了几分大唐才有的华丽。店里几尊硕大的青铜炉里燃着熊熊的烈火,将帐篷烘得热腾腾的,与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强烈对比。往店中的桌椅瞧去,许多穿戴体面的突厥人正在喝酒聊天,气氛煞是热闹。这些食客里男女老少都有,瞧打扮应该是当地比较有钱的人。看来张九龄眼光很好,挑了家牙帐里最上等的酒店,我想。
我把面巾摘下,将外袍交给张九龄,接着和他一起径直向酒保走去。酒保见了我,先是愣愣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才满脸堆笑地开口打招呼。可他一说话,我就马上懵了——他说的突厥语,我一句都听不懂。难不成因为我汉胡混融的长相和一身胡风的穿着,他把我误当作了突厥女子?没等我多想,张九龄已经笑着用突厥语接了酒保的话。一番交谈后,张九龄突然转头看向我。
“糟了,我身上没带银子。”他低声对我说。
“你这个糊涂鬼!我都这么饿了,你还要浪费时间去找小莲拿银子啊。”我一边数落他,一边在脑中灵机一动,“这样吧,你跟他说,先让我们吃了,等会儿我再叫人来把钱还给他。”
“嗯,我试试。”
张九龄回过头去的同时,我冲那酒保莞尔一笑。见了我妩媚的微笑,酒保的脸颊一下子染上一层红色,不好意思地把头转向别处。不一会儿,我就见那酒保脸上笑开了花,冲着张九龄连连点头。
“他说今天请客,这酒菜钱不用我们还了。”在把我带向角落里一张餐桌的同时,张九龄微笑着说道。
“啊?为什么?”
“等我有心情时说不定会告诉你的。”
听到他拿我自己说过的话来对付我,我狠狠地捏了他的大腿一下。他见状朝我嬉皮笑脸地求饶,于是我也把双手搭在他的肩上,左右摇晃着脑袋对他撒娇。
“说嘛说嘛。你到底对他说了些什么,让他这么开心,还请我们免费吃酒菜?”
“哈哈,”为了不吸引其他食客的目光,张九龄尽量压低笑声对我说,“好吧。我和他说呀,你看我这位美若天仙的表妹刚才冲你那样甜甜地笑,一定是喜欢上你了。要是你今天请客她吃一顿,说不定她以后还会经常光顾你们酒店的哟。”
“哈哈——”
我终于喷笑出来,一方面对我们在那酒保面前默契的一搭一档忍俊不禁,另一方面也为张九龄话中夸我“美若天仙”而沾沾自喜。酒菜上来时,我还不住地傻笑,引得邻桌几个突厥人频频回头看我们。在酒香的吸引和饥饿的催促下,我顾及不上维持高雅温淑的公主形象,就在张九龄面前狼吞虎咽地吃起菜来。和昨天的宴席一样,桌上摆放的大多是烤肉和野味,只有少得可怜的几张菜叶被勉强用来点缀大块肉食。我好不容易看见一小碗白乎乎的热汤,一放到嘴边才发现味道是那么古怪,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美味的豆浆。
“这是什么汤呀?味道好奇怪。”
“这可是羊奶,是一种润心补肺的滋养佳品。只有在漠北可以喝到如此新鲜香浓的羊奶。”
听了张九龄的解释,我这才忍住浓重的腥味,一口气把满碗的羊奶喝了下去。正在这时,我猛然注意到张九龄的双眼死死地望向了酒店门口,脸上表情像是被注了蜡似的僵着一动不动。同时,我觉察到本来喧闹无比的酒店里一下子变得十分安静,连我放下碗勺的声音也如脆雷般清晰可闻。我立即意识到,门口一定来了位不寻常的客人。在我顺着张九龄的目光回头看去的同时,一个令人闻之难忘的声音已经飘入耳内。
“原来唐国公主拒绝所有邀请,是为了来这儿和情郎厮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