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4、紫宸殿

　　上了朝堂，见早朝已经开始，我赶紧溜到父皇身后的垂帘里，坐在了母后身边。母亲冲我关怀地笑了笑，我见了也开心地倒在她的身上作撒娇状。宫里这上上下下，每天有无数人冲着我笑，可只有父皇和母后对我的笑脸才是完全真心的。也就在这时，我才会打心里觉得他们是我的父亲母亲，而不是父皇母后。

　　因为今天是内朝，所以我可以和母后、妹妹安乐公主还有其他几位公主一起坐在垂帘后，而不用在下面站着受罪。我环视了一下四周，看见上官婉儿站在殿内最前列右方的位置上，低头不语地若有所思。她虽然受父皇的招幸被封为嫔妃，却从则天皇帝时起就行使着宰相的职权，因此也是朝中的一员大臣。想到这滑稽的关系，我忍不住觉得好笑起来。

　　婉儿的左边是武三思和武崇训父子。现在这么一看，他们父子长得还真像。只是不知，站在武三思身边的婉儿，是不是还会为他心如鹿撞呢？正想着，武崇训忽然朝我这儿看来，目光分明是射向了我，而不是坐在母后另一边的妻子安乐。我厌恶地避开他的眼神，转而看向他们父子旁边的李重俊。

　　重俊是我同父异母的哥哥，虽然不受我母亲的喜爱，却与我十分交好。小时候，就是他带我在宫内宫外到处玩耍，给我枯燥的童年生活带来了一丝生机。我与重俊年龄相仿，比妹妹都大了六七岁，所以我和这个哥哥反而比和自己的亲妹妹更谈得来。想到这，我隔着母后看了一下安乐。只见她略嘟着嘴，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想必是因为我和母后太亲热，弄得她有些吃醋吧。

　　我在心中暗笑了一下，起身跑到安乐的旁边坐下，压低了声音说，“妹妹，你怎么了，驸马又欺负你了？”

　　她一愣，然后搂住我轻声说，“姐姐你又在开我玩笑啦。我家那位可宠我啦，我喜欢得不行呢。”

　　说完，她一脸幸福，咯咯地笑了起来。这笑声太响，连父皇和下面的大臣都听见了。发现众人朝我们这儿看来，我和妹妹赶紧闭上嘴，装出一副肃穆庄重的样子。我心里却想，如果她瞧见了武崇训看我和婉儿的眼神，是不是还会笑得这么开心呢？

　　被这么一折腾，我终于静下心来，开始仔细听朝上众人的议政。听了一会儿，我大约知道了他们在讨论官员任命的事情。如今两张被诛，武后让位于我父皇，朝中的职位自然要重新调整一番。这两个月来，许多两张的亲信都被罢了官，留下的空缺由李家和武家的人来填补。而我和安乐，也被正式封为公主，开府设卫，位同亲王。

　　这时我突然看见了角落里被卫兵押着的一个男子。他一脸倔犟，被人押着依然站姿笔直，犹如一颗白杨树一般。再仔细看他的脸，虽然没有王时均的秀美和顾石的雄浑，却有一股夺目的英气。他就是刚才那个被父皇训斥的大臣，我猜想。此刻他只是被大家遗忘在一边，并没有人再关注他，想来是因为他品级低微、无足轻重吧。

　　而我的眼光却似着了魔一般，怔怔地看着他，久久……不能移开……。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有个太监站在众大臣前，准备宣旨。

　　“皇上有旨：卫王李重俊，大千之子，元良守器，仁德无双，通天晓地。今封皇太子，是为我大唐储君。”

　　顿时朝上一片喧哗。重俊接旨谢恩后，有人祝贺，有人冷眼，还有人漠不关心。看着眼前这位皇太子，我真无法想象他就是当年和我一起嬉笑打闹的重俊哥哥。我不禁觉得好笑，正准备下去祝贺他，却瞥见母后露出一丝不悦的神情。我转头看她时，那分不悦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却皱了皱眉头，心想重俊不是母后所生，她会不会对这个皇太子的册立不满呢？

　　正想着，母后已经起身，示意我和安乐也站起来。接着她把我们带到殿上，面朝我们却对着父皇和文武大臣说，“渔儿和裹儿，你们身为公主，位同亲王，今后应该多帮你们哥哥打理政务。重俊做了皇太子，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你们一定要为他分忧解难。”

　　切，什么分忧解难嘛，明明是要我们分太子的权。母后的几个儿子都早亡，如今只剩下我和裹儿两个女儿，自然无法和重俊抢太子位，却想方设法地让我们和他争权。心里这么想，我嘴上却和裹儿一起，满口答应母后的要求，不让她看出任何我的想法。

　　“好，很好。有我这两个宝贝女儿来帮助重俊，我也放心好多。”父皇听了母后的话及我们的回答，大笑了起来，向我们说道。

　　我望着龙椅上慈祥温和的父亲，只能暗暗苦笑。父亲从小被我祖母则天皇帝发配外州，只有母亲一人在旁照料，因此对她是十分信任。而长年的外放，也造成了他性格上的软弱。倒是我母亲，深思熟虑，意志刚强，颇有几分当年武后的影子。哎，我在心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父皇下旨册立皇太子后，又宣布了几个东宫重要官员的任命。我没有耐性再去听这些事情，反正回到公主府，自有我府上的幕僚们给我作陈述分析。可是不知怎么的，我又不自觉地看向了那个角落。他一言不发，只是脸上略有赞许的意思，看来是对皇太子的册立比较满意。但我总觉得，在这个站满了文武大臣和皇子公主的大殿上，他始终显得很奇怪，就好像他不应该出现在这个地方似的。他的这个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倒是和翰林院挺相配。

　　正在胡乱想着，我突然感觉到那人也看向了我。我心里一震，脸上刷地起了一片红云，然后手足无措地僵在那里，像一个做了坏事被人抓个正着的小女孩一样。恰好在这时，父皇宣布要退朝，却被我侧后方的太平公主叫住。我这位姑姑，也是个厉害的女人，在朝中的势力极大。作为祖母最宠爱的女儿，她还曾被考虑立为皇储，只是因为狄仁杰的谏言而作罢。想来那张易之和张昌宗还曾是她的男宠，后来被她进献给武后的呢。哎，我又叹了一口气。看来我这个在旁人眼里呼风唤雨的公主，和家里的这些女人们相比，只能算幼稚无知的了。

　　听到是她发话了，我一紧张，这才把目光从那角落里的男子身上收回，转头看向太平公主。本来准备退朝的群臣也立即安静了下来。

　　太平仍是坐在那里，平和地对我父皇说，“皇上，那调校书郎张九龄，你还没处置呢。”

　　我听她只是提醒父皇一下，并没有其它的意思，就松了口气。说话间，那个在角落里的男子已经被带到大殿正中央，准备接受我父皇的处置。我看父皇实在有点心不在焉，估计是早已忘了有这个人的存在。

　　想了一会儿，他朝下面挥了挥手，厉声说，“调校书郎张九龄，向朕进献谗言，念在今天册立皇太子，普天同庆的份上，就免了重罚，只是撤销京内职务，发配到幽州另作安排。”

　　张九龄勉强地低下头，跪倒在地向父皇谢恩。群臣稍微嘀咕了几句，便又准备散去。

　　“请父皇留步！”这次是我叫住了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