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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突厥王子 ...


  •   好不容易和众人一一打完招呼后,我挑了个靠近火炉的位置坐了下来。整个宴席上没有多少蔬菜,只有大块大块的牛羊烤肉。因为可汗默啜不在场,所以大家聊的话题都比较轻松。依靠我与人拉近的本领,不一会儿大家就忘了我大唐公主的身份,开始和我天南地北地闲谈了起来。但在欢声笑语下,我总躲不开阙特勤死盯着我的目光。每当看到他那张丑脸,我就会忍不住在心里猛打颤。虽知他或许本来并不丑,只是由于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痕而显得这么难看,可我仍然不敢把目光停留在他脸上半刻。离开娘胎二十几年来,我还是第一次这么害怕看到一张人脸。

      为了避免无意中看见他,我尽量将头扭向相反的角落。说着说着,我的眼光突然被坐在角落里的一个蓝衣男子吸引住。匐俱刚才没向我介绍他,所以我估摸着他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小官员而已。可他身上穿戴的衣服饰物透露出他不同寻常的身份,他的举手投足又处处散发着高贵威严的气质。更让人起疑的是,从我注意到他开始,他就一直在那儿喝着闷酒,头不抬,话不说。大家也完全忽略了他,没有人主动和他搭话。

      这蓝衣男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看他的模样,应该是个胡人。只不过和在场其他突厥人比起来,他的皮肤似乎要黝黑得多。难道他是吐蕃人?泥婆罗人?或是天竺人?宴席上的应酬让我无法静下心来仔细观察。算了,反正是个小人物,猜不出也罢。

      这儿的酒菜虽然比不上公主府里的山珍海味,可比起路上的膳食来还是要好很多,因此我很快就不再注意那个蓝衣男子。席间,我和几个贵族公子都有说有笑的,唯独对阙特勤躲之不及。而张九龄则和颉质略最为谈得来,根本容不得我插上一言半语。过了一个多时辰,大家吃饱喝足了,我便趁机婉拒观看突厥歌舞的建议,匆匆和张九龄一起返回我们居住的营帐。

      到了营帐,我依依不舍地和张九龄分别,然后各自回住所休息。刚走进帐篷,我就赫然看见几个身材健壮的突厥男子站在门口恭迎着我。正在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小莲偷偷对我耳语了几句,说这几个男人是左贤王派人送来的。我听后脸刷地发烧起来,心想这突厥虽是蛮族,但招待起大唐公主来还真够周到。可惜本公主最近对此毫无兴致,只能委屈了左贤王的一番好意啦。

      于是我低声吩咐小莲,让她把这些男人安置在营区的一些空帐篷内。小莲走后不久,我再叫来随行护卫的头领小虎,让他派人暗中监看这些来历不明的突厥男子。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我才有机会静下心来休息。

      “嗯——”

      反身倒在躺椅上的同时,我舒适地伸了个懒腰。冬季的漠北,天黑得特别早。宴会从中午开始,还没过几个时辰,回来的时候外边儿已漆黑一片了。本来这位于燕然山脚的牙帐就凄凉无比,一到晚上更是寂静得可怕。躺在椅子上,我免不了要想家一番。长安城的冬天,依然人来人往。在那儿,我可以泡温泉,赏梅花,看焰火。实在太冷的时候,我还可以去江南甚至岭南避寒……

      岭——南——。

      想起这两字,我的思绪立即停住了。上次去岭南,还是在七、八年前。回京后我经常对阿莫抱怨路途险阻,并发誓以后就算再冷,也不会去岭南那种远在天边的地方避寒了。可现在,我又不知不觉地对这闷热潮湿的地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物是人非。当年在海边埋下的发髻,还在不在原处等着我?那通行不畅的南岭山路,是不是已变得宽阔平整?相伴我左右的人,会不会再带来刻骨铭心的感动?……

      我傻傻地朝着张九龄的帐篷所在的方向看去,昏昏沉沉中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直到小莲急急忙忙地从帐外跑进来,我才突然回过神。

      没等我完全清醒,小莲便大声向我禀报,“夫人,外面有个叫‘匐俱’的突厥贵公子求见。奴婢要不要放他进来?”

      “他?我们刚才不还在宴席上见过吗?”我被匐俱的来访弄得有些迷惑,想了半天后才作出决定,“嗯……,让他进来吧。”

      不一会儿,一个高大的人影闪了进来。那人的容貌在我面前清晰地出现时,我顿觉眼前一亮。与刚才穿着正式朝服的样子不同,现在的匐俱换上了件白色的羊毛胡服,显得更为狂野潇洒。他矫健的步姿和挺拔的身躯显示出习武之人特有的阳刚魅力。加上那粗放又不失忧郁的微笑,他差点就让我屏住了呼吸。

      这时我终于发现,为什么初次见他时会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的眼睛和张九龄的实在太相像了!灯火摇曳间,我看着他的双眼时总依稀想起张九龄的音容笑貌。那大大的眼形,圆圆的眸子和长长的睫毛,无一不像是在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嗨,老天呀,这不会是您闲着无聊,偷偷和我寻开心吧。一个张九龄就够了。现在又来一个突厥王子?这还让不让人静下心来和默啜认真谈判呐。

      在他靠近我的同时,我暗自下了戒令,一定要公事公办,绝不允许因为私人情怀而坏了父皇交给我的国事。冲他微笑行礼后,我装作气定神闲地带他坐到一张书桌旁,努力不让他看出我心里有半点异常。还没坐定,匐俱就说明了来意。

      “宴会上与唐公主相叙甚欢,因此小生带来一壶美酒,准备再与公主聊上一小会儿。”

      他边和我寒暄几句,边从衣服内取出一壶未开封的酒。看这酒的样子,应该是被封存了好久的佳酿。而那做工精致华美的酒壶,更显示出其贵如黄金的价值。我很好奇这酒到底如何香醇,于是召唤了一个下人过来为我们斟酒。那人斟完酒先试喝了两口,接着退后几步,静静站在一边。

      “干!”

      我和匍俱一起拿起杯子,将其中的酒一饮而尽。那酒一入口,我顿时觉得有股热气伴着酒香迅速把我包围。

      “好酒呀!”我放下酒杯,忍不住高声称赞。

      “突厥有美酒,唐国有佳人。这两个国家联合在一起,必定是旷古绝今的天下霸主。”

      说完,匐俱爽朗地大笑起来。我被他话语中对我容貌的赞美逗乐了,也随着他开怀畅笑。渐渐地我放松下来,不再因为他英俊的外表而显得不自在。谈话中,他和我讲了讲突厥的民风习俗,还说了些各处的奇闻异趣。慢慢地,我了解到他出生在黑沙城,是其父默啜在镇守黑沙城时与妃子药罗葛氏所生。因为默啜非常爱药罗葛氏,所以他对匐俱也是宠得像个宝贝似的。按突厥的习俗,可汗的大位本应是兄终弟及。默啜之后,该由其兄骨咄禄的长子默棘连继任可汗。但默啜不顾传统及左右贤王的反对,硬是把自己的儿子匐俱立为王储,授予了他在大汗离开牙帐的时候代理朝政的权力。

      可就是这个大唐劲敌的王储,偏偏在说话举止间让我感到特别亲近。他和我东南西北地闲扯,不时地说些逗我开心的话,让我有回到过去和重俊哥哥喝酒聊天的感觉。一想到太子,我再次出了神。母后和武三思最近有无新举动?重俊哥哥他还能不能忍住安乐的当众辱骂?相王和太平他们,夹在两派中间做了些什么?……自从离开长安后,这些东西一直很少困扰我。可现在偶尔想起,它们又让我的内心烦个透顶。哎,啥时候这无休止的权斗才能结束啊。真希望他们就在我出使突厥的时候动起手来。但父皇呢?他会不会有危险,会不会……

      “小姐看上去有些累了,今夜就此别过吧。”

      匐俱十分标准的汉语传来,把我的思绪从大明宫拉回突厥牙帐。我连忙打起精神来对他笑了笑,以掩饰被他看出走神后的尴尬。

      “哦,公子走好。小女感谢公子带来的美酒。日后有暇,必会再与公子畅饮一番。”

      “嗯。小生也很期待能与倾国倾城的大唐美人对酒当歌。”

      说完,他轻轻托起我的下颚,在我的眉心上重重吻了一口。我被他这突然的举动弄懵了,一下子傻在那儿,不知眼前的迷雾究竟是幻境还是真实。他那勾魂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像是穿透所有防线,刺入了我的内心深处。而我的脸颊迅速升起一股炙热的火焰,如一把无形的链子般将我锁在座椅上无法动弹,只能眼睁睁地看他笑着起身离去。

      匐俱离开帐篷半天后,我还痴痴地坐在原地发呆。让我如此发愣的缘由,不是匐俱那突如其来的一吻,而是感伤喜欢张九龄那么久,他都没这样亲过我。一次,哪怕一次,也不曾拥有。是上天在故意磨练我们,还是这一切从最开始就错了?第一次,我第一次想到了放弃。然而这个念头在我脑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我使劲掐灭。坚持了这么久,我还有‘放弃’这个选择吗?

      哎,也许是我太累了吧。

      我深叹一口气,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然后召唤丫鬟们过来为我洗漱更衣,准备就寝。几乎在同时,小莲再次匆匆忙忙地从外面跑进来,在我面前躬身禀报。

      “夫人!帐外又来了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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