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38、漠北之寒 冷。真冷！

　　冷。真冷！

　　在冰凉的冷风摧残下，我哆哆嗦嗦地快步行走，只盼着能早点躲进默啜的宫殿里。才走没几步，一阵微风又迎面吹来，寒意像刀割一般轻易穿透我身上厚重的羊毛外袍。在袍子里面是薄薄的短襦衫和丝绸长裙，根本抵挡不住漠北的冬寒。忍无可忍之下，我把冻得快麻木的身体贴向张九龄，希望能从他那儿取一些暖。

　　什么该死的鬼地方呀，在靠向张九龄的同时我不禁暗暗骂道。还有这该死的张九龄，非要我穿上大唐的宫服，说什么事关国家礼仪啊，需要穿戴得体啊，不能有损皇上龙威啊……等等。哼，说得容易。啥时候也要让他在大冬天穿这么薄的衣服试试。

　　想到这，我不自觉地抬头瞥了一眼张九龄。在把目光放在他眼眸上的一瞬间，我发现他也正低头看着我。四目相交时，我突然感到胸口升起一股暖意来，渐渐将全身包围。原来他还可以充当随身的火炉呀，呵呵。为了不减慢行走步伐，我赶紧转过头去，生怕自己的腿脚会在他那张俊脸的影响下不受使唤。

　　在这时，我才有精神去瞧瞧分列在两边的卫兵。可不看则已，一看吓了我一跳——这些虎背熊腰的突厥士兵一个个死盯着我，眼里的那种异样的神采可以把整个人都给吞没。这哪像是什么迎接大唐公主的仪仗？分明就是一群好久没吃过肉的野兽嘛。刺骨的寒风和那些恐怖的眼神夹杂在一起，让我直打冷颤。勉强坚持了一会儿后，我终于侧过头去避开他们的目光，让张九龄的身体占据我的全部视线。此时我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赶快进入宫殿，赶快进入宫殿……

　　但在脚步踏入殿门的那一刻，我彻底失望了。这个由粗布搭建的简陋建筑，与其说是宫殿，不如说是行军大帐更为恰当。室内的空气也完全没有我想象中那么暖和，因为那些熊熊燃烧的火炉在冷风的侵蚀下显得有气无力。偏偏这时张九龄伸手过来，要帮我把紧紧裹着的袍子脱下。我里面穿的虽然是冬季的宫服，可关中和漠北的冬天差得太多，让我对其御寒能力打不起半点儿信心。所以在外袍被脱下时，我忍不住“啊——”得一声尖叫起来，双眼迷茫地看向脸上含笑的张九龄。

　　他被我异常的表现逗乐了，握住我的手柔声说，“你好夸张呀，呵呵。这儿也没太冷吧。我还是在岭南长大的呢，也没像你这般怕冻。”

　　“因为你是个皮厚的大肥猪呀！只有猪才……”我一边假意斥责他，一边用拳头轻轻敲打他的胸口。

　　“公主这边请。”

　　我的话没说完，一个带着浓重胡人口音的女声传了过来。我定睛一看，发现来人是个穿着朴素胡服的小丫鬟。哦，原来突厥这儿还有女人这种东西啊，我暗想。看她的模样，估计和小月的年龄差不多。但比起小月来，她的皮肤要粗燥地多，脸上也长着不少因寒风引起的红斑。不知为什么，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甜美的姑娘，我身体的颤抖渐渐减轻了。嗯，也许真如张九龄所说，我对这陌生的寒冷反应得太过夸张了吧。

　　我跟着那小丫鬟转过几道布墙，没走几步便来到宴会所在的大堂。刚一露脸，堂上诸人就齐刷刷地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我早已习惯了这种受众人瞩目的感觉，所以对此表现得泰然自若。冷静地扫视了大堂一圈后，我大致数清了到会的人数。再仔细一看，这三十来个人里面，有的是焦躁不安的年轻人，有的是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的是……

　　“唐公主一路可好？能请得公主出使我突厥，实在是件荣幸的事情。”

　　没等我看清所有人的长相，一个身穿突厥贵族服饰的年轻人先朝我走了过来。比起刚才那小丫鬟来，他的汉语要纯正地多。我连忙绽开微笑迎上去，在距离他有几步远的时候互相行了个礼。抬头时，我趁机观察了一下对方的容貌。他的一头浓密黑发被绸布简单随意地扎在脑后。和我见过的其他胡人一样，他的皮肤像宣纸一样白皙。他脸上的须发较长，一圈细心整理过的的胡子恰如其分地衬托着他略带野性的五官。那眼睛，那鼻梁和那嘴唇，看了无不让人目眩。只是我瞧着他这张年轻的俊脸时，心里总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隐隐间，我觉得似乎在哪儿见过他……

　　而那人饶有兴味地打量了我半天后，彬彬有礼地说道，“父王有急事在外，不能为公主洗尘，所以由我来暂时代劳了。公主你不会介意吧？”

　　他的脸太过俊美，以致于连我这个阅人无数的公主也在他面前稍显不自在。过了好半天，我才弄明白他刚才说了些什么。

　　“哦，当然不会介意。阁下想必是大汗的公子吧。”

　　边说，我边琢磨着，为什么默啜会在这时候离开牙帐呢？有什么事能比迎接大唐公主的来使更为重要？不容我多想，对方已经开口。

　　“呵呵，正是。在下匐俱是大汗的长子，今奉我父王之命在此宴请公主。”

　　话毕，他把我带到一个风度翩翩，身穿华丽朝服的中年男人面前。

　　“这位是我的族兄，前大汗骨咄禄之子，左贤王默棘连。”

　　和默棘连互相行礼并寒暄了几句后，匐俱又带着我走向下一个大臣。才看了那人一眼，我就被吓得半死——他脸上满是伤痕，看上去人不人，鬼不鬼的。这些伤痕中，有的是刀疤，有的是烧伤，混杂在一起像是妖魔鬼怪的附体。哎，老天爷真是神通广大，既可以创造出匐俱那样的英俊相貌，也可以把一张人脸弄得这般令人恐惧呀。

　　“这位右贤王阙特勤，也是我的族兄。”

　　听了匐俱的介绍后，我客气地冲那阙特勤微笑一下，然后飞速别过头去看向匐俱。还是这张脸看着让人舒心。

　　在我转头的同时，阙特勤大声嚷嚷道，“这么漂亮的小妞，唐皇帝也敢派到我们突厥来？”

　　我听了马上一愣，傻在那里动弹不得。我惊讶的不是这人言语的粗俗，而是他的声音居然如此动听。我简直不敢相信，拥有这么悦耳嗓音的男子竟和那个狰狞恐怖的丑八怪是同一人。看来在这漠北极寒之地，任何不可思议的事情都会发生。

　　迅速回过神后，我瞥见身旁的张九龄面带愠怒，于是赶紧使了个眼色制止他。而匐俱在一旁脸露尴尬，想来是因为他对此有悖国礼的言语不满，却又碍于体面，无法当堂数落比他年长的阙特勤。

　　不等匐俱想出什么缓解气氛的话，我抢先回应说，“多谢右贤王的赞誉。不过如果堂上每个人都这么欣赏我的容貌一番，恐怕光介绍就会耗去几个时辰吧。”

　　“呵呵，是啊。兄长你现在就别开玩笑了。等我介绍完诸大臣后，你有的是时间和唐公主聊天说笑呢。”

　　匐俱说完，堂上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听见匐俱打了圆场，阙特勤便不再说话。只是他那紧紧盯着我的目光一直看得让人发毛。我努力挤出一丝微笑，然后跟随匐俱快速走向下一个年轻男子。

　　“哈哈，公主和驸马大人光临我突厥，真是看得起我们呀。”那年轻男子在我走近他时，远远地冲我大笑道。

　　我脸一热，没有在意他言语中隐藏的调侃，而是把注意力集中在了“驸马”两字上。

　　窘迫之余，我匆忙解释道，“哦，我身边这位不是驸马，而是公主府的长史官张九龄。”

　　匐俱看了张九龄两眼，又转过头来看了我一会儿，接着面带诡异微笑地说，“哦，张大人气宇轩昂、相貌不凡，与公主十分相配，连我也误认……”

　　“请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不等匐俱说完，我就急着把话题岔开。

　　年轻男子把右手贴在胸前，躬身向我行了个胡人的礼，自我介绍道，“在下颉质略，是拔野古部落的汗，现在大汗帐下任职。”

　　我回礼后顺势把视线落在他脸上。这人长得非常清秀，虽是突厥部落的汗，长相却一点都不像胡人。而且他头戴乌纱帽，身着缺胯袍，简直与长安城里的贵族公子别无二致。正在我想细细观察他容貌的时候，匐俱拉着我走向了其他部落首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