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37、阿莫

　　“什么？”我挣开张九龄的怀抱，抬头看向他说，“有没有搞错呀？从没听说过有公主给臣下讲故事的规矩。”

　　张九龄握起我摆在他腿上的手，放声大笑着回答道，“刚才是谁说什么，‘公主在外，礼法有所不遵’来着？”

　　“喂……”我刚想严词拒绝他的要求，就被手心传来的一阵温暖征服，只好冲他点点头答应道，“算了，你说吧，你想听啥故事呢？”

　　他这时扭头看向我，在视线落于我脸上的那瞬间停止转动。欣赏，怜惜，抵抗，逃避——我在那双充满诱惑力的眼眸里看到许多东西。这么久以来，他是第一次如此专注地看着我。一时间，我仿佛感到自己会被他的眼神吞没。哎，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内心总会这么容易被他占据？我宁愿相信这是宿命，但在心灵最深处，我明白自己找不到真正的答案。

　　“你真的很美。”盯着我看了好久后，他没有回答我的提问，而是发出一点感叹。

　　“呵呵，我知道呀。你刚才不还夸过我吗？”

　　“不，刚才那是外表，这次是说内心。”

　　我心中猛地一颤。说我长得美的，不管是发自内心还是奉承拍马，我都听过无数遍了。可夸我内心美的，他还是第一个。难道他那可以洞察我心迹的双眼，又在我身上看到了一些别人无法觉察的东西？还是说，自己在他面前太没有遮掩了，以至于总在不经意间被他看穿？

　　“谢……谢谢……啦。”

　　一向口齿伶俐的我，居然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口吃得不行。他又一次大笑起来，同时用手使劲地抚弄“小白猪”，把它宠得服服贴贴。

　　“上次你要我考察你府里的那些男……男人。要不，你说说关于他们的一些事吧。”张九龄一脸好奇地看着我说。

　　“啊？”我一边大声惊呼，一边因为记起那天与男宠缠绵时被他撞个正着的尴尬情形而满脸滚烫，“你……你不都一一考核过了嘛，还有什么好讲的？”

　　“呵呵，有好多可讲的啊。比如说，发生在他们身上的闲闻趣事？比如说，他们的身世背景？比如说……”

　　“好吧，”没等他说完，我的脑海中本能地浮现出一个人名，于是我不假思索地打断道，“那我和你讲讲阿莫吧。”

　　他点点头，既没有作出任何回答，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他抚弄“小白猪”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我在心中酝酿片刻，同时舒展了一下许久未动的上身，然后柔声讲起了一个我从未和人提过的故事。

　　“和大明宫里的其他贵妇不同，我不会把朝臣占为自己的情人。因此我经历过的男人，除了驸马，就是这些男宠了。而……阿莫……是其中第一个，也是我最喜欢的一个。”

　　看着张九龄的的眉头微微一扬，我继续说道，“八年前的一天，我去视察自己的封邑。在那儿，我凑巧遇见了因犯下重罪而即将被处死的阿莫。我好奇地上前查看，发现他的长相与汉人十分不同。他眉骨硬朗，鼻子高挺，眼窝深陷，五官充满了异域情调。更奇特的是，他竟长着湖蓝色的眼珠和金黄色的头发。只看一眼，我就被他神秘又俊美的长相给吸引住了。”

　　张九龄再次点头，让我接着说下去。同时，他放在“小白猪”脑后的那只手完全停了下来。

　　“我当场让地方官员放人，把阿莫带回府里由我亲自审问。很快，我了解到他曾是大秦国的雇佣兵，因与大食国作战失败而东流至大唐。几年在大唐的日子，让他学会一口流利的汉语，也让他渐渐适应了这儿的生活。可后来他得罪了当地豪族，被人诬陷成战犯抓起来，判了重罪。多亏我的及时出现，他才保住了这条命。”

　　“了解到这些后，我决定把他留在身边当我的随行侍从。” 我知道不该把故事讲得这么详细，可我还是情不自禁地说着，“慢慢地，我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上他。他的高大英俊和温柔体贴让我整天魂不守舍。有一晚我终于抵抗不住诱惑，和他一起共度了春宵。那天晚上，我体验到了驸马不曾给予我的享受。当时我才晓得，原来女人和男人的缠绵是可以那么美妙的呀。而从前，我只是把床第之事当作一种妻子为丈夫尽的义务。”

　　张九龄的嘴微微张开，眉头高高地扬起，脸上露出一副古怪的表情。我不知他是在惊讶我大胆直接的言语，还是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我只知道，他在我说话时将他的手轻轻搭在我的肩上，像是在无声地鼓励我。我含情脉脉地看了他几眼，身子不由自主地软下来。他又在手上稍稍使点力，我便无助地倒入他的怀中。一霎那间，我仿佛回到了过去，回到了与阿莫耳鬓厮磨的日子。

　　“打那时起，我更加疯狂地爱上了阿莫。长大以来，我还是第一次亲自为一个男人梳头，亲自为生病中的他喂食，亲自为他做合身的衣裳。”我闭上眼回忆道，“那段时候，欢声笑语总是相伴在我们左右。记得有一次，他在和我微服游玩夜市的时候，被人误当作外国来的戏子拉上台表演。在台上，他激动地用大秦语抱怨了几句。谁知台下的姑娘们已经被他的俊俏模样给迷住了，都以为他是在认真演着胡戏，所以他每说一句大家就欢呼一阵。只有我，在一旁被这场面笑逗地前俯后仰的。还有一次，我异想天开地把阿莫装扮成驸马的模样，带他一起去和几个近臣开会议政。那些人看了阿莫半天，竟没有一人敢拆穿我的小把戏。哈哈，看见他们硬着头皮向金发碧眼的阿莫禀报政务，我在那儿偷偷笑得快掉了牙。”

　　“你的鬼主意这么多，原来是从那时开始的呀。”张九龄在旁边微笑着说。

　　“哼，比不上你的多。你是孩子王啊，肯定鬼主意特多，特调皮吧。”我一刻不停地反击道。

　　“哈哈——”他又大笑了一阵，然后降低声调说，“那后来呢？我从没见过阿莫，也没在那份名册上看见他的名字。你不会把他藏起来了吧？”

　　听了张九龄的问话，我的上身猛地颤抖起来。刚才那几次身体抖动，被我用天气寒冷遮掩了过去。但这次我就躺在他的怀里，怎么都不可能再成功掩饰。哎，算了，让他看穿就看穿吧。我的情感，我的内心，甚至我的身体，都已被他看了个遍。在他面前，我还有什么需要躲藏的呢？

　　但……但阿莫的事……哎……

　　“我累了，不想说了。”

　　“嗯……，请原谅我问了不该问的东西。”

　　“没什么的啦。”我尽量使心情平静下来，同时把话题转移开，“从这儿去默啜所在的牙帐还有几天的路程呢。我们得快点动身，不然他为我们准备的酒菜全变凉啦。”

　　张九龄把我从他怀中扶起，嘴上准备说些什么。我被他的双手温柔地扶着，胸口不断传来酥麻舒适的感觉。突然间，我想抢在他之前补充一句。

　　“对了，和阿莫后来发生的事情，等我有心情时说不定会告诉你的。”

　　他又凝视了我一阵，嘴上却不再说话。看他用深邃的双眼静静地盯着我不语，我又想起了一件事。

　　“还有呀，那马车坐得太憋闷了。我想自己骑马，你看行不行？”

　　“这……呵呵，好吧。但你要穿上甲胄，伪装成侍卫的样子。”

　　我点点头，心里一阵激动。骑马这个要求，他一路上不管我怎么死磨硬泡都不同意，而现在却被我随便一提就爽快地答应了。看来今天真是一个好日子呀。

　　在这时，我不经意地看了一眼裙底上的“小白猪”。呵呵，这条大懒虫，居然在我和张九龄说话的时候睡着了。在阳光照射下，它那柔软浓密的毛发像是一张金色的厚毯子，把随着呼吸缓缓起伏的身体舒适地包裹起来。它一定是在幸福地熟睡，所以才让扇子般的圆耳朵耷拉下来，将大脑袋乖乖地斜枕在我的脚边。只是不知，它甜甜地睡觉时，是不是也会做与它喜欢的主人一起玩闹嬉戏的美梦呢？

　　也许会吧，我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