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36、故事

　　“我？在下是长宁公主府里的长史官张九龄。我的职责是替公主饲养她最喜欢的狗，把它喂饱，哄它开心。因为我在养狗上尽心尽责，公主对我的工作十分满意。”

　　看着他说这话时故意装出非常严肃的样子，我气得差点想给他一拳。

　　“喂，你正经点儿好不好。我又不是狗狗，不需要你哄。”

　　“你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你不是狗狗？”

　　听到这，我实在忍不住了，狠下心来朝他肩上拍了一掌。不，或许，“抚了一掌”更为贴切。

　　把手收回后，我马上意识到什么。我和张九龄在肢体上的接触，除了刚才这次，就剩那天在大慈恩寺里阴差阳错地被他抱过一回。但大慈恩寺那次，他并没认出女扮男装的我。而这次，我却是真正意义上地碰到了他。想到这，我的脸霎时间热得滚烫滚烫。

　　张九龄对此的反应则要自然地多。我们之间开玩笑开惯了，所以他一直在旁捧腹大笑，连看也不看我一眼。只是，我不知道他是真的没在乎这个小细节呢，还是因为遮掩地太好而让我察觉不出他心中的异样。

　　“你才是狗狗呢。看你和小白猪玩得这么起劲，一看就像条狗狗。”停顿片刻后，我终于气乎乎地反击道。

　　他转过头来盯着我看了半天，然后收敛起笑容轻声说，“原来你是认真的。那渔……渔儿你说吧，你想知道些什么。”

　　“听说你很爱你的亡妻。你就说说你们俩的故事吧。”我毫不停顿地说，脸上的热度稍稍褪去一点。

　　这下，他的反应总算不那么平和了。我发现他一直在抚摸“小白猪”的手一下子停在了半空，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拴住一般。“小白猪”也立即觉察到些什么，张开圆圆的大眼睛看向张九龄。

　　正在我有点后悔不该一上来便问这种问题的时候，张九龄突然微笑着说，“好吧。渔儿你要是有耐心的话，我和你慢慢道来。”

　　我使劲点了点头，他接着说道，“翠和我从小就认识了。她父亲是远近闻名的铁匠，家里挺有钱。小时候，我因为长得高大而当了孩子王，经常欺负邻家的小男孩小女孩。翠也是我欺负的对象之一。”

　　张九龄？孩子王？欺负小女孩？哈哈，太难以想象了，我不禁在心中大笑。偷偷乐了一会儿后，我定下神来继续倾听他的故事，生怕漏了一字半句。

　　“那时我对翠没啥深刻的印象。长大后我去城里读书，见到翠的时间越来越少，因此她在我脑海中的影子更模糊了。”他用我很少听到的低沉声音说，“对了，如果我说，我在城里的时候颇能吸引姑娘们的目光，渔儿你会不会相信呢？”

　　我心里想说“你现在也一样”，嘴上却笑着回答，“呵呵，你就自己臭美着吧。”

　　“呵呵，臭美也好，是真的也好，反正那时的确有好多漂亮的姑娘对我表示情意。她们虽没有你这么美若天仙，却也算得上是清丽脱俗了……”

　　我心头猛地一震，不假思索地打断他的话，“你觉得我长得很美？”

　　他转过来瞧了我几眼，然后脸颊微红，迅速扭回头去说道，“当然了。渔儿你的容貌莫说在当代，就算在千百年间也是无人能出其右的。”

　　我扑哧一笑，害羞地用手虚掩住嘴问，“你不是在阿谀奉承，故意哄我开心吧？”

　　“呵呵，这不正是长史官的职责吗？哄公主开心是件极其艰巨的事情。但再艰巨，总还是要有人来做吧。作为长史，我理应当仁不让，努力做好这件事的。”

　　我听了张九龄的调侃，顿时对他恨得牙痒痒的。正在我想破口骂他几句的时候，他的话音又一次响起。

　　“呵呵，好啦好啦，我知错了。刚才赞扬你的那些话，确实没有夸张。言归正传。那些女孩中，我最喜欢的是一个名叫敏儿的姑娘。我们经常在一起看戏，一起逛街，一起游玩。那段光阴，是我觉得最快乐的时候。”

　　说这句话时，张九龄的声音越来越轻，语调越来越沉。他脸上的抑郁神色，与他刚才和我开玩笑时的那分自若形成鲜明对比。不知不觉中，我把一只手伸出袖口，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不知是因为说得太投入，还是因为对我的举动不以为意，他竟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但日子总会到头的。有一天爹娘突然告诉我，他们已经答应了我与翠的婚事，收了人家的嫁妆。父母之命不可违。我虽然有千万个不愿意，可最终还是只能按二老的意思娶了翠。敏儿听到消息时大病了一场，后来变得有些疯疯癫癫。而我也因此对这桩婚事充满怨恨，在大婚当晚竟撇下翠，一个人去外面喝酒。”

　　这时我的手握得更紧了，心里不知是啥滋味。我下嫁给杨慎交的时候，不也是千万个不愿意呢？少女时代那些与心仪男子共度终身的梦想，不也是在武后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下瞬间破灭吗？原来，不管是大明宫里高贵的公主还是岭南边镇上的普通百姓，大家都只是在无奈中被人推向了相似的轨道呀。

　　“我总觉得，翠的父母用钱买通了我爹娘，迫使我离开心爱的敏儿，娶了个我不喜欢的女人。”张九龄呆呆地盯着“小白猪”，低声说道，“后来在爹娘的催促下，我还是让翠怀上了我的孩子。那时正值科举，所以我想也没想便扔下翠和她肚里的孩子，一个人去了京城。再后来，我收到家里的飞书，要我赶快回家。到家时，我第一眼看见的是抱住孙子的爹娘。可在他们高兴的神色下，我隐隐觉察出有什么不对。果然，一进屋，我就看见……看见……”

　　说到这，张九龄的声音开始变得梗咽，半天没法说下去。心酸之下，我不顾别人会怎么说闲话，把身子往他的方向一倒，顺势将头埋入了他的怀中。

　　好舒服，好舒服。

　　我看不见张九龄的反应，只知道他任由我躺在他怀里，没有说我也没有动我。我在心中幻想过无数遍被他抱在怀中的样子。可我没想到，我们的第一次亲密举动会是这么发生的。突然间，一股抑制不住的热流冲上眼睛，差点让泪水夺眶而出。是幸福，酸楚，还是同情？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只是我预感到，这将会是我一辈子都放不下的一刻。

　　“进屋时，我看见了翠还未入棺的尸体。”张九龄的声音再度传来，这次的语气比起刚才显得稍微平静了些，“爹跟我说，翠是在分娩后出血身亡的。在临盆前，翠找了个会写字的老先生，口述了一封信留给我。接着我从爹手中接过信，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翠说，如果她在生孩子时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她想让我知道她是多么的爱恋我。从小时候起，她就偷偷喜欢上我，尽管那时她很不起眼，尽管那时我们之间的接触仅是我对她的欺负。长大后有一天，她父亲无意中发现了她心底的小秘密，于是向我家提了亲。她含着泪对疼她的父亲说，她不想靠家里丰厚的嫁妆来获得我。可随着婚期的临近，她还是在心里暗暗地感到幸福。”

　　这时张九龄一边伸出手来抚摸我披散的长发，一边继续说道，“但是，我在大婚之日的负气逃离，让她彻底心碎了。对她这样的乡下女人来说，被自己的爱郎在新婚时抛弃是比死还要痛苦的事情。可为了让我开心，她仍然在表面上努力装得很平静。只是，在那些独自在家的夜晚，她会躲在房里哭到天明。怀上我的孩子后，她终于在心里起了一丝希望。她想，如果她能为我生个大胖儿子的话，说不定我可以对她回心转意。但她不确定能不能活着把孩子交给我，所以她找人写了这封遗书。如果她没有死，她会烧毁这封信，因为她不想给我平添烦恼。可要是她真的活不过分娩，她希望能在死后把深藏在心底的一些话告诉我。”

　　“信看完后，我……我回头看了一眼正……正安详地躺着的翠。”张九龄这时已变得泣不成声，“那时我才发……发现，翠……翠原来是个多么美的姑娘。可是……这一切……都已经……已经……太晚了……”

　　“嗒——嗒——”。几滴热泪滴在了我的额头上。我也终于管不住自己的眼泪，让它缓缓流了出来。那天听智周说起张九龄深爱他的亡妻，我就一直对此十分好奇。但我做梦都没有想到，事情的真相竟是这样的。

　　张九龄更用力地抱住了我，嘴上不吭一声。我们间让人窒息的沉默，只是由于偶尔传来的车队喧闹声才没有变成死一般的寂静。我紧紧把头埋在他胸口，第一次感到与他是如此之近。

　　“你是个好男人。”我突然柔声说。

　　“你确定？”

　　“嗯，十万分的确定。”

　　“那……谢谢。”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说话。

　　“我和翠的故事讲完了。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