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35、“小白猪”

　　东方的天空泛着微弱的红光，预示着太阳即将升起。向前边看去，视线穿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毫无阻碍地落在尽头处连绵起伏的高山上。那笼罩在天空的无穷黑暗则被新生的光线逼退，慢慢向大地的一隅退缩开去。

　　要不是因为迎面吹来的寒风，我一定会被眼前壮阔的塞上草原吸引住，再也不能把目光从这上天绘制的绝妙画卷上移开。但那充满刺骨凉意的北风提醒我，这儿不是五月的江南。在这冬天的大草原上，风花雪月的美景是陪衬，残酷恶毒的冰冷才是主角。对于从未到过北方的我来说，这是我在塞外学习到的第一课。

　　而我在此停步不前，既不是为了体验视野不受限制的惬意，也不是为了感受萧条沧桑的冬景。让我驻步的真正原因，是前方不远处那个令我魂牵梦萦的男子。他侧对着我，脸上的五官在曙光的照射下依稀露出一个剪影。可就算是这样，我也能凭那模糊的线条想象出他俊俏的模样来。因为，那是一张被我在心中偷画过无数遍的人脸。

　　我悄悄地在一旁望着张九龄，只见他单膝跪地，对着身前的那条大狗说，“小白猪啊，公主给你取的这名字真贴切。才短短几天工夫，你就被养得这么白白的了。”

　　大狗听了张九龄似乎是称赞的话语，开心地“汪——汪——”叫了几声，把大大的尾巴晃得像把扫帚似的。

　　“还有，你长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几天下来，你就肉乎乎的像头小猪一样了。”

　　这下“小白猪”没有表露出刚才那种高兴的神情，而是傻傻地看着张九龄的脸发呆。显然，张九龄的话已经超出了它的理解范围，让它分辨不出这究竟是赞许还是嘲讽。

　　看着它傻里傻气的样子，张九龄哈哈大笑了一阵，接着用很夸张的语调轻轻对它说，“小傻瓜，看在你很乖巧的份上，我就透露给你一个天大的秘密吧。你以为公主喂你吃的是山珍野味吧？但事实上，她给你的那些食物呀，都是死人身上割下来的肉。”

　　说完，张九龄狡猾地咧嘴一笑，用手做了一个喂食的动作。“小白猪”这下总算明白了他的意思，马上在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吼叫声，作出一副十分生气的样子。

　　正在我气急败坏地想冲过去揭穿张九龄的谎言时，他又笑得前俯后仰地对大狗说，“先别急嘛。你有所不知，死人的肉才是最高档的肉。那些貌似鲜美的牛肉啊羊肉啊，其营养价值都不及死人肉。看得出来，公主她是多么喜欢你，否则她不会喂给你吃这么上等的食物。”

　　大狗听完他的一段胡诌后，立即由生气变回了开心，在原地使劲打转表示自己受宠后的幸福。

　　“哈哈，天真无知还真是一种福气呢。”与此同时，张九龄像是自言自语地笑道。

　　看了“小白猪”被张九龄耍弄之后还异常高兴的样子，我终于忍不住啼笑皆非，跨步上前大喊道，“喂，你好坏呀！有你这样戏弄人家狗狗的吗？”

　　张九龄依然在枯草地里跪着，头也不回地对我说，“呵呵，我在替你陪它玩呢。瞧它被逗得多开心啊，全是我的功劳。”

　　直到我离他仅有几步远的时候，他才站起身来朝向我，作出准备行礼的架势。他对我的出现毫不吃惊，让我确信他其实早已觉察到我的存在。也难怪呢，我把从人留在了远处守着，致使现在这片空地上只有我和张九龄两人，他能不从这安静的环境下听见我响亮的脚步声吗？

　　“不用拘礼啦。我们都这么熟了，而且周围没有其他人。”我摆手示意张九龄回去，同时自己走到他身旁，和他并排坐在“小白猪”的面前。“小白猪”一见我坐下，马上兴高采烈地跳到我的裙摆上，隔着厚厚的长袍使劲蹭我的小腿。

　　张九龄虽坐回了原地，嘴上却不服地说，“公主啊，再相熟，该有的礼节还是不能少的。我不确定……”

　　“呵呵，不是有句话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那现在呀，咱们就是‘公主在外，礼法有所不遵’啦。”

　　“这……哈哈，就依你的吧。谁叫你是公主，我是臣下呢。”

　　“别老是公主公主的。私底下……就叫我渔儿吧……”

　　话一出口，我的心立即跳得飞快飞快。我努力使话音听上去随意自然，虽然这句话其实已在我脑中被反复思量了无数遍。而脸颊上传来的炙热告诉我，我的掩饰并不成功。

　　谁知张九龄他丝毫不在意我的紧张，爽快地回答道，“呵呵，好吧。既然渔儿你喜欢这么被称呼，我也不会介意。”

　　我第一次听他用名字喊我，心里一下子如吃了最美味的零食一般甜蜜。兴奋之下，我抚摸着“小白猪”的手不由自主地微颤起来。为了不让他看到我的异常，我把手缩回袖管里，装出一副因寒冷而发抖的样子。

　　张九龄没再说话。他扬起头看向东方渐渐明亮的一抹红色。我也静静地坐在那儿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小白猪”出神。它是不是因为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喜悦而替她高兴呢？又或许，它只是在简单地享受着与自己主人呆在一起的时光？忽然间我发现，原来人和狗在有些事情上是多么相似。比如说，都会在亲人面前撒娇求宠。比如说，都会因为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而特别开心。

　　过了好久好久，张九龄才把视线从天空上收回。至少，我感觉那是好久好久。

　　“我还是觉得很痛心。大唐的美好河山，竟因为那些人的私欲而支离破碎。他们已拥有普通老百姓几辈子都享受不到的荣华富贵，为什么还要贪得无厌地强占军马，致使边境百姓生灵涂炭？他们难道不知道，他们享有的一切是建筑在老百姓们辛勤耕耘上的吗？为什么……”

　　“别说了。”我打断他稍显突兀的埋怨，“我也和你一样痛心疾首。回到长安之后，我自会向父皇透露妹妹她侵占前线军马的事。但现在，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他朝我瞥了一眼，然后低下头去沉默不语。在四目相交的瞬间，我的身体又不自觉地猛颤了几下。还好，我现在身上被裹得像个小熊似的，使得刚才那举动又被轻易地掩饰了过去。

　　“另外，我觉得沙吒忠义这人挺能干。他有勇有谋，而且有前线作战的经验，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想把他弄回京城，统领我手下的北衙禁军。”

　　“嗯，不错。我觉得这个主意很好。”张九龄淡淡地回答道。

　　和他又讨论了一会儿沙吒忠义后，我被越来越高的太阳照得有些疲倦，大大地伸了个懒腰。不经意间，我的目光再次被正滔滔不绝地阐述政见的张九龄吸引。他的侧脸在柔和的曙光照射下显得英俊非凡。他那高高的鼻梁就像远处的山脊一样傲然挺立。而他充满魅力的双眼，则如同大海般深不见底。看着看着，我突然觉得眼前的这张脸是多么的陌生。认识他一年多来，我们相处地越来越融洽，说话也越来越随意。可除了公务上的方方面面，我对他的了解还有几何？他的内心，他的感情，他的家庭，他的过去……——这些角落里，到底还隐藏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想到这我忍不住冲动，让心中想说好久的话脱口而出。

　　“好累呀，别谈政务了。和我说说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