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34、军马

　　入关后不久，沙吒忠义将我和张九龄带到将军府的大殿。在殿里，他把我安排在上座，自己和张九龄一起分坐于两侧的客椅上。我和沙吒忠义素未谋面，因此开始的许多寒暄话是少不了的。好在他十分健谈，从关中到江南，从八卦到趣事，他都能和我聊上一通。而张九龄也是话多的能侃之人，和沙吒忠义谈起旅途上的见闻时片刻不停，因此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甚为热闹。

　　趁着说话的空隙我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大殿还算宽敞豪华，比起府内其余破落杂乱的建筑来要好上很多。殿内的摆设不多，最显眼的是一些悬挂墙上的各国兵器和精心置放在红木架子上的几套装饰用甲胄。大殿的四角放了几个取暖用的炉子，因为柴火的燃烧而不断发出“噼啪——”的响声。除此之外，殿里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吸引我的注意了。

　　刚坐下一会儿，我就指向右侧墙角边的一件宝物评价道，“这把波斯弯刀可是价值连城啊。一定是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吧。”

　　“哪里哪里。这些都是些拣来的旧货，与公主府中的珍藏肯定是不能比的。”沙吒忠义的话语随着爽朗的笑声传来。

　　“嗨，将军不必过谦。我早听说将军骁勇善战，今儿见了果然如此。”

　　“呵呵，公主见笑了。在下久闻长宁公主大名，知道您不但美貌无双，而且还聪明能干。公主您才是名不虚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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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我和沙吒忠义一半真心一半客气地互相吹捧了几句。接着，我向沙吒忠义询问了一些关于突厥的情报，他也有意无意地打听起朝廷的事来。谈话间，我发现他不仅是一员治军有方的猛将，而且还是一个聪明睿智的能吏。只可惜了，他遇上的对手是强大的突厥铁骑，否则凭他的才能，一定能横刀驰骋于长城内外。

　　说着说着，我渐渐感到有点困倦。走了大半天山路而引起的疲劳，此时开始越发明显起来。沙吒忠义一见我的神色便立刻领会了意思。

　　“时候不早了。公主若想用膳休息，我马上叫人去准备准备。”沙吒忠义一边站起身向我鞠躬行礼，一边恭敬地说道。

　　“嗯，烦劳将军了。皇上的公事要紧，我明天早上就离开雁门关吧。”

　　“哪里哪里，能为公主效劳是微臣的荣幸。出了雁门关，便是塞上草原了。那儿现在已是冬天，气候非常寒冷，而且一路上没有几个城镇，所以公主务必保重。我这儿有些御寒的大帐篷和其它行军辎重，还请公主笑纳。”

　　我又客气了一番，最后在沙吒忠义的坚持下，我把那些补给照单全收了。

　　就在我快要和沙吒忠义告辞之时，张九龄突然走上前来问道，“小人有一事不明，希望沙吒将军能帮我指点迷津。”

　　听了他的问话，我和沙吒忠义都下意识地转过身去，一齐把目光投向张九龄。

　　“将军乃一代猛将，而且以我进关时的观察，将军手下的军队也是在大唐数一数二的精兵。可为什么灵州一战……”

　　“哎……，”没等张九龄问完，沙吒忠义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个说来话长。我相信公主和张大人在长安肯定听到了不少传闻。这些传闻里，有些说我对默啜闻风丧胆，有些说我治军无方导致兵将士气低落，还有些说我故意保存实力不肯出战。但如果公主和大人有兴趣的话，请容在下说说我的解释。”

　　张九龄问出了我想问好久却不知怎么提起的问题，所以我毫不犹豫地接口道，“将军你说吧。我有兴趣听。”

　　我本已起了身打算离开大殿，现在听到张九龄的问话，我又慢慢坐回椅子上。

　　沙吒忠义收起一贯的笑容，满脸严肃地说来，“公主熟谙军政，应该知道与北方蛮族作战，最重要的是要有强大的骑兵与其对抗。当年赵武灵王学习胡服骑射，立刻令六国不敢小觑之。其后汉武帝牧马河北，拥有精锐骑兵十万，令匈奴不敢南下犯境。而我们现在欠缺的，恰恰是能与突厥铁骑对抗的大唐骑兵。灵州一战，我方人数两倍于突厥，无奈我大唐步卒实在抵挡不住对方铁骑的冲击，致使最后惨败而归。”

　　张九龄微皱起眉头，单手拖着下巴，大声插话道，“可是，皇上在灵武和朔方等地牧养了很多官马，不是足够装备十几万骑兵了吗？”

　　我听了连连点头。朝廷在北方大草原上牧养的许多官马，全是塞外产的良种军马。这种塞外良马，比起南方马要高大许多，是装备战力强大的骑兵所必需的马匹。以沙吒忠义的领军本领，用这些官马和征来的府兵训练一支足以抵抗突厥的大唐骑兵，应该是绰绰有余的。

　　只听沙吒忠义又大叹口气，无奈地解释说，“十几万是官方数目。其实真正能作军用的，仅有区区两万匹。剩下的那些，都被朝廷的人抢占了。”

　　我倒吸一口冷气，狠皱了皱眉后不假思索地追问道，“是谁这么大胆，竟敢抢占父皇钦命饲养的军马？”

　　沙吒忠义脸色黯淡了不少，身体也变得僵直起来，几次想出口的话语最后都被他吞回肚中继续推敲。而一侧的张九龄则握紧了拳头，露出一幅痛心疾首的表情。顿时，大殿内的气氛变得十分凝重，完全没有了先前三人谈笑时的轻松。

　　我迅速估量了一下，能有胆量强占军马的人，大明宫里只有寥寥数人——太子，太平公主，相王，或母后她们。在这与突厥战火不断的节骨眼上，是谁干出了这种不顾国家大局，一心只为私欲的事情呢？更关键的是，与我不相熟的沙吒忠义是否肯向我透露幕后黑手呢？

　　我暗自度量了一番，然后注视着沙吒忠义的双眼，一脸真诚地说道，“如果将军信任我，你就和我说吧。如果你确有难言之隐，本公主也不再逼问了。”

　　我知道对付沙吒忠义这样的武将，严辞威逼是没多大作用的。要从他口中得到敏感信息，最好的方法还是充分利用我与人打交道时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和力。因此我才那么说，想靠着这个法宝来打消他的疑虑，从而获取那事关重大的真相。

　　“在下看得出将军乃忠义之士。如果将军有什么埋怨，尽可向公主诉说。”这时张九龄也朝沙吒忠义拱手做辑，语气恳切地说，“公主深明大义，又与皇上亲近，必可为将军鸣冤，为受苦百姓伸屈。”

　　张九龄话毕，沙吒忠义抬起头回望了我们一会儿。在反复犹豫之后，他终于放松下警惕，一五一十地将答案告诉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