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33、入城

　　“不愧是天下名关，果然名不虚传啊。”身旁的张九龄叉手于胸前，大声发出感叹。

　　我盯着他看了两眼，脚步不自觉地往他那儿挪动了一点。看着他漂亮的眉骨和高挺的鼻梁，我渐渐感到胸口有点异样。而张九龄却一动不动地在原地仰慕峻山雄关，对我的接近毫无反应。距离他只有一个手臂远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公主，”这时一个侍卫从前方匆匆折回，下马后向我禀报，“哨卡内的士兵不肯放车队进关，说是没有接到将军的通知，无法确定公主身份。”

　　我知道了争吵的原由，就决定亲自上前去哨卡那儿看看。快步走到哨卡前时，我部下的士兵齐齐地跪下向我行礼，使周围原本嘈杂的环境变得安静不少。一见这态势，又见我身着皇室宗亲才能穿的明黄色裙衫，哨卡内几个年轻士兵一下子变成了泄气的皮球。我神情冷漠地扫了他们一圈，只见那些士兵个个面面相觑，没人敢大声嚷嚷，也没人敢回视我的目光。刚才还底气十足地与我方对峙着的几人，现在已经傻傻地不知怎么说话了。

　　僵持了一会儿后，那群士兵终于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来，其中领头的士兵开口说道，“小人们不知真是公主驾临雁门关，请公主万万恕罪。”

　　“哦，我临时改了路线，所以没事先通知你们将军。”我往前走上一步，语气平静地说，“都起来吧。你们严格执行将军交代的任务，本公主不想因此惩罚你们。”

　　哨兵们听我没有要责罚他们的意思，便一边称谢一边手脚俐落地去除拦住车队去路的障碍物。这时张九龄冲我轻轻点头，表示同意我对待此事的做法。我好不容易等到了他的视线，心中有种难以控制的喜悦，脸上却只淡淡地冲他微笑了一下。人就是这么矛盾，明明心里如此喜欢一个人，表面上却非得掩饰地完美无瑕。要等到何年何月，女人才能活得不那么累，才能自由地选择与爱慕的情郎共度一生呢？

　　不甘。无奈。

　　稍过片刻，我努力将视线从张九龄诱人的双眼上移开，继续面朝忙着移除障碍物的哨兵。等他们清理完后，我故意把手伸向腰间，从裙带上摘下自己的令牌。

　　“这是证明我身份的令牌，你们是不是还要检查检查呢？”我问道，口气中带有明显的嘲讽。

　　“不用不用！”知趣的小头领赶紧回答。

　　“那你就别磨蹭了，快带我去见你们将军吧。”

　　小头领带着我和张九龄向雁门关前的广场走去，把行进缓慢的车队落在了后面。我顺便扫了几眼驻守在关门前的士兵，发现这儿的军队非常训练有素，完全不逊于我手下的北衙禁军。也难怪呢，雁门是抵御突厥入侵的重镇，驻扎在此的一定是大唐最精锐的部队。纵使如此，这儿的纪律严明还是让我暗暗佩服。

　　“驻守雁门关的将军是谁？”我转过头去看向张九龄，压低嗓音问他。

　　“应该是武卫将军沙吒忠义。前几个月败战灵州后，皇上命他率残部前来雁门镇守。”

　　“哦，是他呀。我没见过他本人，但父皇经常……”

　　“汪——汪——”

　　正在此时，一阵响亮的狗吠声忽然从前侧方传来。我与张九龄同时惊讶地转过头去，沿着声音的方向寻找叫声的来源。放眼望去，就见不远处有一条披着灰白色毛发的狗直直地看着我们。这狗骨架颇大，但身上没有多少肉，看上去有些可怜兮兮的样子。见我们盯着它看，大狗马上停止了吠叫，慢慢地向我们走来。快要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它又停下脚步不再往我们靠近。

　　“过来，小可爱。”我半蹲下身子，柔声对悬着大脑袋瞧着我们的大白狗说。

　　它听见我的呼唤后，稍显畏惧地挪动脚步来到我身旁。我瞧它用一双无辜的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盯着我看，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它的脑后。它脑袋大大，眼睛又圆圆，真是一个人见人爱的小家伙。只是不知它家主人是哪个天杀的，竟把它饿得这么皮包骨头，还把它本来纯白的长毛弄得这般灰蒙蒙的。

　　“这狗估计是陪伴某个士兵的战狗。主人可能在战场上与它分离了，所以它跑到这儿来流浪。”张九龄轻声提醒我，同时伸出手去抚向大狗身上柔软的毛发。

　　“呵呵，瞧它和我多亲啊，一定是因为喜欢我，所以才跑出来问我讨食物吃的。”

　　“嗯，这狗好像饿坏了。最近天气寒冷，野外出没的小动物不多，它应该好久没打到猎物了。”

　　“它真的好好玩、好可爱呀！既然不见它主人踪影，它又这么喜欢我，不如我们把它收养了吧。”

　　大狗十分通人性，一看我有收养它的意思便立即吐出长长的舌头，晃起大扫帚般的尾巴，摆出一副非常开心的样子。我见了咯咯地笑起来，伸出手去一把将它搂入怀中。好软，好舒服。

　　张九龄在旁哈哈大笑着说，“瞧你兴奋成这样，像个小孩儿似的。既然公主那么喜欢它，我也没什么好反对的了。”

　　说完，张九龄从我怀中抱走那条可爱的大白狗，将它交给紧随我们的几个护卫保管。依依不舍地看了它一会儿后，我才在张九龄的催促之下继续往关门处前进。

　　没走几步，正中那扇最大的关门突然被打开了。接着，一个身穿紫袍、腰束金带、头戴玄冠的高大男子骑着马跑了出来。我没见过此人，等他再靠近一些时，我才定睛瞧清楚他的模样。这人大约有四五十岁，看上去气血甚好，想来是长年习武所致。他皮肤偏白，却因为脸上有许多伤疤的缘故而显得不那么白净。虽然我长得高鼻深目带有胡人血统，但是他五官的胡人特征比起我来还要明显，完全不像中原人的长相。而他的身材粗壮结实，更是向人昭示了他驻边番将的身份。

　　来人在离我有十丈多远的地方下了马，紧接着半走半跑地朝我与张九龄站着的地方靠近。距离我们还差几步的时候，他用力甩了甩袖子，“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向我行礼。

　　“末将沙吒忠义不知公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公主莫要责怪。”

　　“哦，将军不用多礼。是我自己临时改的道，没有事先让你知晓。那些哨兵只是秉公办事而已，没必要怪罪他们。”我平和又不失威严地说。

　　“谢公主。”沙吒忠义起了身，然后看着我身边的张九龄问道，“请问这位大人……”

　　“他是张九龄，在我府里出任长史。”不等他问完，我抢先回答道。

　　接着我向沙吒忠义简单介绍了一下张九龄。大家客套一番后，沙吒忠义领着我们向关城内走去。一路上有许多士兵列队相迎。我大致瞧了一眼，雁门关不算很大，差不多能容下几千士兵。对于这易守难攻的险关来说，这点军队是绰绰有余了。但让我略感意外的是，这里的军容极其整齐，而且大家高涨的士气超出我的想象。这一点都不像是在几个月前才吃过败仗的残部。为什么如此精锐的军队，竟然在突厥面前不堪一击呢？我不禁在心里起了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