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31、选择逃离

　　我听了大吃一惊，还没等我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父亲响亮的声音已经传到耳边。

　　“韦娘，你疯了吗？放心？！你放心让我们的女儿去那种不毛之地，放心把她一个弱女子扔到一群如狼似虎的蛮子们手里？”

　　父亲的语气中明显带着平时少有的愠怒。我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母亲，大概猜到了她推荐我去突厥的目的。从长安到突厥可汗所在的地方，往返至少需要两三个月。在这段时间内，由于我不在京城，太平和我之间的政治同盟会减少一半的实力，不能对她有所牵制。因此，她和武三思就可以趁此机会放心大胆地对付太子了。

　　我把视线滑向斜对面的太平，见她已经放下了一直拿在手上的茶杯。她感受到我的目光，也回望向我，对我微微摇了摇头，示意我推辞这个出使的任务。我接了她的提示后有些犹豫不决。一方面，在这个各方势力尚且保持平衡的微妙时刻，我不想因为自己的离开而促生许多腥风血雨。另一方面，我也挺想逃出这个是非之地，远离大明宫里烦人的勾心斗角，哪怕这逃离只是短暂的两三个月。嗨，到底是去还是不去呢？是选择自私呢还是选择大局为重？

　　正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有人代替我做了决定。

　　只听太子抢在母后前回答父皇道，“我觉得皇后的提议不错。我和渔儿妹妹一起长大，知道她聪明过人，是出使突厥的不二人选。至于突厥那边嘛，默啜一定十分重视以大唐公主身份出使的长宁，会以最高礼数好好款待她的。所以儿臣请父皇不必多虑，只管等待长宁给您带回的好消息。”

　　看来重俊他也准备趁我离京之际与母后她们火拼，我听了他的一番话后心想。好吧，你们既然这么想斗个你死我活，那我就成全你们吧。

　　“父皇，女儿愿意代表您出使突厥。您放宽心，女儿知道如何应付默啜，绝对不会有事的。”我站起身来朗声说道。

　　父亲用疑惑的眼神看了我两眼，刚想开口说几句话，已被母亲在一旁先抢了话头。

　　“呵呵，连渔儿她自己都这么说呢，皇上您就放心吧。为娘的怎么可能让自己女儿去做危险的事情呢。再说，这只不过是出使而已，又不是去和亲，皇上根本不用担心。”

　　说得多好听，可事实呢？我听了母亲的话后暗暗苦笑了一声，忍不住瞧了瞧她身旁的安乐。要说危险的事情，大明宫里没有比争当皇储更危险的事了吧？但母亲你，却一步一步把妹妹往火坑里推。现在，你又为了争权夺势而让另一个女儿长途跋涉，远赴千里之外的塞外草原。这难道就是你所说，“为娘的不可能让自己女儿去做危险的事情”吗？哎……

　　“那好吧。皇后、太子和长宁都赞成这个主意，我也没什么理由反对了。”沉吟了半晌后，父皇抖了抖龙袍的袖子，稍显无奈地说，“事不宜迟，我马上让人给突厥的使臣传话，要他通知默啜早日做好准备，迎接我大唐的回使。”

　　接着父皇快步走向前来，把双手轻搭在我肩上，关切地看着我叮嘱道，“渔儿呀，你也不要拖拉，尽快收拾好行李出发。塞外极其寒冷，你一定要注意保暖，别把身子给冻坏了。另外，为防不测，我会派五百名训练有素的禁军士兵来护送你。”

　　一听要带上这么多侍卫，我连忙推却道，“呵呵，不用啦。人多走得慢，女儿带上几十个自己府里的士兵就足够了。突厥官兵不敢动我大唐的公主分毫，而对付那些打劫的匪徒，有几十个侍卫已是绰绰有余。所以父皇您不用派这么多禁军护送我的。”

　　父亲用手柔和地抚过我的脸颊，点点头说，“嗯，就依你的来。渔儿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跟爹提出。”

　　我上前一步，把头埋入父亲的怀抱，犹豫了一会儿后轻声回答他，“渔儿没有其他愿望，唯一的请求是让我府里的参事张九龄担当公主府长史官，陪我一同前往突厥。”

　　作为幕府中最高的官职，长史可以在公主的授权下代理一切政务。一般而言，只有前线的军府和太平、相王这样的长公主和大亲王才会拥有长史官。现在父皇让我承担如此重要又辛苦的任务，我就趁机提出了增设长史官的请求。

　　我的话刚一出口，不远处的安乐已经有点按奈不住，准备开口说些什么。而父亲也注意到了安乐的反应，所以他毫不迟疑地回答我。

　　“嗯，可以。朕下令，即日起在长宁公主及安乐公主府里增设长史官。具体人选，则由两位公主自行挑选。”

　　好个不偏心的父皇，我想。安乐听了父亲的旨意，表情立即放松不少，把本已要出口的话收了回去。殿内其余众人没有插话，坐在原地看着我们不作声。显然，与他们心中策划的夺权计划相比，父皇给我和安乐增置长史算不上什么大事。若要说有谁在意，恐怕只有我那个事事要与姐姐相争的妹妹安乐了。

　　殿内的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父亲见没有人作声，便让大家散去休息。不知为何，刚才好不容易消失的疲倦此时又占据了我的身体，催我赶快离开蓬莱殿回府。走之前母亲对我嘱咐了几句，都是关于在路上吃穿住行方面的。而与父亲道别的时候，他深邃的眼睛里隐隐闪烁着些许异样的光彩，让我不禁为之一震。好熟悉，可就是记不起是在哪儿见过。

　　临出殿前，我终于想起那眼神曾经在何处出现——房州，父皇被武后流放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