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30、突厥来使

　　“公主？”

　　张九龄的声音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我轻轻“啊——”了一声惊醒过来，发现他正直直地盯着我看。显然，他对我这么心不在焉的样子有些不高兴，却又极力克制住语气中的不满。但他也许不知道，其实他自己才是让我心神不宁的罪魁祸首。

　　“哦，我听着呢，没走神啦。你说吧，皇上找我有什么事？”我用带有委屈的声音回答道。

　　他又盯着我瞧了半天，然后摇摇头，继续说下去，“微臣也不清楚。传话的太监只说皇上有要事召见公主，没说到底是为了何事。不过依我的猜测，应该与默啜派来的使者有关。”

　　听见“默啜”这个名字，我一下子想起了前段时间和小七在后花园内的对话。这个大名鼎鼎的突厥可汗，前不久频繁侵扰我大唐边境，为何他现在突然派使者来长安呢？

　　我坐正了身姿，一脸迷茫地问道，“默啜？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他派使者来干什么？”

　　话一出口，我立即意识到自己的愚蠢。默啜来使这种大事，应该在朝廷内人人皆知了。而我这么不明所以地一问，岂不是直接向张九龄承认了自己最近沉迷男色、不理朝政吗？想到这，我原已恢复正常的脸又涨得通红通红。

　　张九龄听了我的问话，脸上表情从吃惊转为不以为然，再由不以为然变成被逗乐的样子。最后他无奈地摇摇头，朗声回答了我的问题。

　　“默啜的使者已经来京三天了。据我们的线人汇报，默啜这次是派人来和皇上密谈停战之事的。至于使者与皇上具体商谈了些什么，现在无人知晓。”

　　我努力使自己集中精神，在略一思考之后与张九龄讨论起来。

　　“那你觉得父皇急召我入宫，是好事还是坏事呢？我能不能推病不去？”

　　“皇上与默啜使臣的密谈内容，目前尚未与任何人透露。而皇上在这个时候召公主进宫商议此事，正表明了皇上对公主的信任。因此微臣认为，公主不能推脱，应该入宫面见皇上才是。”

　　“那……我就听你的吧。可我心里还是没底。要不……要不你陪我一起进宫，在去大殿的路上和我汇报一下这几天朝廷内的动向，怎么样？”

　　“呵呵，这可不是什么好点子。公主真想通晓朝中政务，应该每天参与幕府的会议，而不是在路上这一小会儿时间内临时抱佛脚。再说，我只是公主府中一位幕僚，在朝中并无官职，是没法陪公主入宫的。”

　　听了张九龄的回绝，我心中的失望溢于言表。我想再对他说些什么，却在话出口前被自己硬生生堵在了嘴里。其实我想说，以我的权势，完全可以绕过三省，直接请父皇下敕书封他个二、三品的大官。但以张九龄的性格，他会接受这么得来的官职吗？而且，我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舍得让他离开公主府去朝中任职。所以我不能说，也不愿说。

　　“嗯，你下去吧。我准备准备就去见父皇。”我边装作疲倦地闭上眼睛，边对张九龄说。

　　事实上，那疲倦是假，怕看着他离去而依依不舍才是真。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动作，只知道他答应了一声便退出了后殿。等到他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后，我猛地睁开眼睛朝他离开的方向看去。什么都没有。连他的影子也见不到一丝半毫。

　　我怔怔地盯着殿门看了好一会儿，直到小月在门口出现时才回过神来。我向小月询问了一下蕙儿的情况，听说蕙儿那边没事后就叫她赶紧准备去大明宫的车架。一路无事，很快我便来到了被父皇收回作为寝殿的蓬莱殿。远远地我看见殿内有不少人，心里担心自己是不是又迟到了。果然，进殿时我发现大家已经到齐，只差我一个。我快速扫视了大殿一眼，发现来人中有母后、安乐、皇太子李重俊、长公主太平及相王李旦。这些人都是在朝中说话最有分量的皇室宗亲。看样子父皇今天确实有要紧的事情要和大家商量。想到此，我暗暗在心中感谢张九龄他刚才打消我偷懒推病的念头，让我没有错过如此重要的会议。

　　向父皇行了礼，与众人打过招呼后，我在附近匆匆找了把椅子坐下。未等我坐定，父皇便令殿内的太监和丫鬟们退下，然后神情严肃地对大家阐明会议的要旨。

　　“今天叫大家过来，是为了商议突厥的事。你们知道，前些日子里，突厥可汗默啜接二连三侵犯我大唐边疆，掠走妇女及牲畜无数，致使河北诸州民不聊生。他先是进犯灵州，击败大总管沙吒忠义麾下的灵武军，俘获我大唐将士数万人。继而他兵临原州、会州等地，抢走陇右万余匹良种牧马。诸如此类的烧杀抢掠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道来了。”

　　大家听后十分安静，没有人想在这时插话。父皇稍事停顿片刻后，继续说下去。

　　“可就在默啜连连得胜的当口，他突然派来使者与朕请和，并称愿父事天子。至于具体的谈和协议，则由我回派大唐使者与他亲自面商。”

　　说到这，太平突然开口说道，“皇上不觉得这默啜遣使议和的时机有些蹊跷吗？他在战场上连战连胜，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怎么会凭白无故地想要向皇上称臣呢？我觉得，默啜这次不过是在玩迷惑人的把戏而已。”

　　话音刚落，相王紧接着发表意见，“我倒不这么觉得。依我看，默啜连连动武致使其国内兵疲马困，已无力再战。他这次来请和，的确是想与我大唐休战。不过默啜是出尔反尔的小人，皇上切不可因为一时的休战而对其放松警惕。”

　　父皇连连点头，表示同意相王的看法。太平听了也没补充什么，想来是默认了相王的见解。

　　这时安乐从座椅上站起，朝着父亲大声说，“父皇，女儿觉得默啜不可信任。对付他最好的方法不是议和，而是派兵出战，彻底消灭突厥的势力。”

　　我听了安乐的建议，忍不住插话道，“突厥铁骑何等强悍，恐怕不是我大唐步卒能轻易取胜的。武后当年派元帅狄仁杰领精兵十万前去讨伐，最后仍然无功而返。我想，以大唐现有的军力，不论派谁出战都对默啜无可奈何。”

　　安乐听我说完后忿忿地瞪了我一眼，然后不甘地坐回椅子上。因为我说的在理，所以安乐身旁的母后也没帮她反驳我的意见，而是看着别处默不作声。太子、相王和太平则频频点头，表示同意我刚才说的一番话。

　　就这样，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地讨论了起来。慢慢地慢慢地，一股袭来的倦意越来越浓，让我集中不了注意力。加上我有在会上犯困的老毛病，因此除了偶尔插几句话表示还没睡着外，我基本上只有在一旁静坐的份。至于大家说的话，我连有没有听进去一半也不清楚。

　　“渔儿，你今天特别安静嘛。”

　　正在我昏昏欲睡的时候，父亲的声音突然朝我这儿传来。

　　我赶紧抬起头，不假思索地回答父亲道，“哦，没有呀，我一直有仔细听的。父皇刚才说要答应默啜的请求，遣使至突厥议和，我觉得可行。默啜贼寇拥兵百万，声势浩大，加上河北诸州屡遭劫掠，兵马困乏，国库空虚，我们暂时没有能力与其刀兵相见。目前的当务之急是让将士休养生息，让府库银粮有所存余，让边州百姓得到安宁。长此下来，以大唐疆域之辽阔，人口之众多，局势迟早会向敌弱我强的方向转变。到时候再出兵进攻突厥，必然会势如破竹，一举成功。”

　　父皇仔细瞧了我一会儿，然后点头表示赞同。而我则心虚得很，因为刚才那一席回话只是我情急之下，照着平时张九龄在此事上的思路依样画葫芦。谁知这下歪打正着，既消除了被父皇看出我开小差的尴尬，又得到了他的肯定。看来张九龄真有能耐，就算不在我身边也能帮我出谋划策，呵呵。

　　父皇在堂上略停片刻，接着继续说道，“好，回使的事就这么定了。大家看看，有谁能担当这出使突厥的重任呢？”

　　众人各自思考了起来。太子从座位上站起，在前方的空地上来回踱步。相王低头瞧着地面，令人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太平手持一杯茶水，眉头微皱，似乎在做深思熟虑。安乐则和母后窃窃私语，不知两人在悄悄商谈些什么。

　　看着大家不作声，我先开口提议道，“臣女认为左散骑常侍柳冲博才多学，又曾在贞观年间出使过突厥，可担此任。”

　　太子停下脚步扫了我一眼，然后转过头去看着父皇说，“我不同意长宁的建议。柳冲年事已高，恐怕经不起这么长途跋涉。依我看，秘书监杨缴更为适合。”

　　话音刚落，相王又接上议题，“我推荐我的三子隆基。他年少志高，颇有见识，与胡人接触也多。而且他是大唐亲王之子，更能体现皇上在与默啜议和这件事上的重视。”

　　李隆基是相王的爱子，而柳冲和杨缴分别是我和太子的人。看得出来，这次大家都想推举自己人来担当使臣。我瞧了一下父亲，发现他像往常一样犹豫不决，对我们给出的选择无法定夺。接着我又瞥向太平，见她仍在拿着已空空如也的茶杯，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就在这时候，今天很少发表看法的母亲突然开口说话了。

　　“渔儿善于和人谈判周旋，我觉得还是派她去最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