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27、愁思

　　重山萧，清水遥，红霞飞，白烟飘。

　　我盘腿坐在青翠苑的小池边，愣愣地看着远方此起彼伏的山头发呆。这里是公主府中最安静的角落，没有人来人往的嘈杂声，也没有幕僚们无休止的求见。几个侍从和丫鬟们被我留在了几十丈开外的清思亭前，剩我独自一人在池边僵直地傻坐着。

　　偶尔，我也会不自觉地看一眼西墙外由施工引起的尘土。那块百来顷的地，是上月在麟德殿献舞后受父皇赏赐的。连同那天父皇因为蕙儿满月而赏给我的一百顷地，公主府的西边总共新增了将近三百顷地供我扩建。但为了省下数目惊人的扩建费用，我最终决定不在那块地上造任何华丽的亭台楼阁，而是把它用来建一个鞠球场。具体的设计施工，则被交给了我那位爱球如命的驸马来处理。

　　现在，我并没有什么心思考虑这些东西。那天王时均在回廊里偷偷对我说的话一直压在我的心头，让我无暇顾及扩建公主府之类的琐事。究竟是谁被母后收买了呢？我首先想到的是杨慎交。作为驸马，他虽然与我感情不睦，但在政务上我还是很依赖他的。公主府里的内外杂务我懒得管，因此除了最重要的军政大事，我把剩下大部分都扔给杨慎交来代理。母后想要刺探我府里的情况，杨慎交肯定是不二的绝佳人选。第二个想到的是近卫军统领裴光秀。他是名将裴行俭的儿子，因为有过人的文才武略，又得到张九龄的推荐，所以我把公主府的两千近卫军交与他来管辖。母后若想收买他以获取重要军情，我也不会感到出乎意料。第三个可能是众多幕僚中的一人。这些幕僚经常与我一起商议朝政，对公主府的政务了如指掌，可以提供给母后很多有用的情报。最后想到的则是我身边那些男宠。他们虽不像驸马那样能得到我的枕边风，但我在与他们寻欢作乐时无心泄露的一些机密已足以引起母后的兴趣了。

　　想来想去，我终究猜不透是谁背叛了我。我罗列出来的这些人都有嫌疑，可每个人的嫌疑又都不大。在掌握了确凿的证据之前，我不能因为一有蹊跷就轻易抓人。万一搞错了目标，那个在我身边潜伏着的密探只会变得更加谨慎。到时候再想抓住他，恐怕会比登天还要难。

　　而就在我没有头绪的时候，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情不知为何闪现在我脑海里。那是一个晚春的清晨。我嗅着满园的花草芳香，忍不住想拉着小月一起溜出府游玩。谁知我甩开仆人们单独去找小月时，发现她并不在寝房里。接着我想差人把小月叫来，却见她自己神色紧张、脚步匆忙地跑了进来。那会儿我正在兴头上，也没留意她有什么异常，就拖着她换上男装陪我微服出府去了。

　　要不是因为王时均的密报，我几乎已经记不起这件事来了。当时我一心惦记着游玩的事儿，所以对此没有多想什么。现在一想起，我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每天早晨，小月不是过来给我梳妆打扮，就是待在自己的寝房里随时等待我的差遣。而那天是小莲给我化的妆，所以小月该留在寝房里才对。那她一大早干啥去了呢？为什么她回来时见到我像见鬼一般大惊失色？除此之外，她最近还有什么类似的可疑行为吗？

　　于是，我把脑中的记忆反复搜寻了几遍。除了那天早晨发生的事外，我又回想起小月近来许多不同寻常的举动。她这几个月老是莫名其妙地请假，而她以前是从不会主动请求休息的；有时，她会在伺候我的时候发呆，要我叫上几遍才姗姗来迟；还有几次，她在我身后偷偷瞧着我，待我转头发现她的目光时，她却慌慌张张地装作在看别处……

　　真的是我最信任的贴身丫鬟小月吗？这个与我亲密无间的小姑娘竟然会背叛我？！她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一连串疑问在我脑中回旋，使我的心头传来一阵难以名状的绞痛，像被人用匕首刺入胸口一般无比难受。

　　老天爷呀，请告诉我这一切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可不管我在心里如何祈求，胸前的疼痛终究挥之不去。我用一只手紧紧捂住胸口，用另外一只手支撑着地面，避免自己痛得仰倒在地。有好几次，我眼中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只是在最后关头被我硬生生地锁在了眼睛里。

　　不，我不能这么软弱地哭出来——特别是在远处亭子边还站着几个下人的情况下……

　　不知过了多久，我才慢慢恢复思考能力。也许事情没有想象地那么糟糕，我在稍稍冷静下来后心想。自打小月进宫以来，她一直尽心尽力地服侍着我。后来我下嫁杨慎交，有了自己的府邸，我又把她从宫中带出到公主府陪伴我。多年来与我情同姐妹的小月，怎么会这么容易被母后收买呢？也许小月这些看似反常的举动，只是我自己多疑罢了。八年前阿莫那件事，给我的教训还不够深刻吗。

　　可如果不是小月的话，那究竟谁是内奸呢？不可能是张九龄。顾石和小七的为人我很清楚，他俩也几乎没有可能。杨慎交？裴光秀？可能性还是不大……

　　哎，真烦心。如果张九龄不在这时回岭南老家探亲访友，而能在此为我出谋划策该多好。想到张九龄，我的心中又激起一阵波澜，让本已消退一点的疼痛再次爬上胸口。自从上月准许他请假回乡后，我就不停地想念着他。看书时想，走路时想，吃饭时想，睡觉时想……。把他召入幕府一年多来，我早已习惯了有事没事地以公务为借口和他天天相见。每次见他，我总会在平静的外表下掩藏着莫名的喜悦——尽管我们在一起只谈公事，尽管明知他对我没有男女私情。

　　但现在，别说和他说上话了，我连看他一眼的机会都没有。是我陷得太深了吗？也许吧。不知从何时起，我一但闭上眼，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他俊秀的五官和迷人的笑容；而要不是小月提醒我，我都没注意到自己每次见过张九龄之后会连着几个时辰笑嘻嘻地合不拢嘴；更有些时候，我会把与我亲热中的男宠想象成张九龄的模样……

　　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很多。想着想着，一股浓郁的困意向我袭来。恍惚中，我又迷迷糊糊地做起了那个熟悉的白日梦。梦里，我把公主府的一切交由驸马打理，自己带上蕙儿，跟随功成身就的张九龄去南海外的一个小岛上安居乐业。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岛上，我为他生下一个男娃，一个女娃。深夜的时候，等三个孩子睡着后，我会和他一起坐在海边沙滩上遥望远方的北斗七星，幸福地将双手环绕在他腰间，再把头轻轻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撒娇。他这时会温柔地抚摸我被海风吹起的秀发，为我吟唱关于星星的诗歌……

　　白日梦做到这儿，我实在做不下去了。我明白，梦里的一切只能存在于梦中。现实里，我和张九龄不过是两条平行开立的道路，可以近在咫尺地相望，却始终不会有交错。而最让我难受的是，所有这些对他的单相思，他都永远无法知晓。甚至连对他表明心迹的时机，我也不曾拥有。

　　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嗒——嗒——”两粒晶莹的泪珠滴在我身前的泥土上，落地时发出的轻微细响与池内鱼儿们的划水声夹杂在一起。

　　就在同时，我忽然发现背后有一股舒适的温暖袭来。我意识到，有人正用一对孔武有力的手臂从后悄悄抱紧我。谁？是张九龄吗？难道老天爷同情我，让他在此时来到我身边安慰我？慌乱间我不及细想便连忙低下头去瞧向那双熟悉的大手。

　　手的主人不是张九龄，而是小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