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28、小七

　　原来我刚才太过伤心，竟没有注意到小七靠近我时发出的脚步声。等他伸出手碰到我时，我才发现他的存在。

　　“太阳快要下山了，公主……渔儿怎么还一个人坐在这儿呢？”小七关切地在我背后柔声说，双手紧紧抱住我的细腰。

　　我没有作声回答，呆呆地在原地不动。从小七身上传来的那股暖意让我不住颤抖的双手慢慢松弛了下来。视线尽头处的云朵已经被夕阳照得通红通红，恰似那洛阳的牡丹一样美艳。我不想动弹，也不想说话，只想这样静静地躺在小七结实的胸膛上眺望天上的晚霞。

　　“渔儿？”小七略带疑惑地再次问我。

　　我依然没有回话。小七看我默不作声，便没有继续询问下去。水池边十分安静，就连一直在戏水的鱼儿们都累得休息去了，只剩下我和小七在那里依偎相靠。

　　过了良久，我突然轻声问道，“小七，你爱我吗？”

　　小七的双手微微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松开我的上身。这是我第一次问他这个问题。事实上，这也是我第一次这么问府里的男宠们。一直以来，我总认为这个问题傻得问不出口。逢场作戏的含义谁不懂呢？可我现在心情糟透了，再也抑制不住冲动，非要他们说爱我才肯罢休——即使明知他们口中的爱字有多假。只有这样，我才能在现实里听到梦中张九龄对我说过的这句话；只有这样，我才能借他们之口得到一些自欺欺人的谎言。

　　但出乎意料的是，小七迟迟没有说出我想要的那个回答。慢慢地，我本就少得可怜的耐心被他彻底耗尽了。

　　我转过身去，用寒气逼人的声音命令道，“快说，你爱我！”

　　小七一下子变了色，英俊阳光的脸庞被浓浓的忧郁所笼罩。认识他这些日子来，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分辨不出眼前的男人是小七还是张九龄。

　　“公主……渔儿……我……”一阵沉默后，他口齿不清地念叨着。

　　“啪——”

　　听到他不肯照我的意思来附和，我的胸中猛地燃起一股无名的烈火，愤怒地伸出手去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他不说话也不动身，继续神色坚毅地坐在原地看着我。

　　“啪——”

　　又一记耳光。他还是没有任何反应。我终于放弃了，因为知道再怎么逼问都是无济于事。心情低落到极点的我，有好几次想叫人来把他押入牢房。但最后，我到底没能狠下心，只是让一股清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了下来。

　　“渔儿，你知道我是突厥人吧。”小七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轻轻擦拭我脸上的泪水。

　　我不明白他这话与我刚才的问题有什么联系，就随口接话，“嗯，我知道。你在突厥穷困潦倒，所以跑到大唐来生活。在这里，有很多贵妇们喜欢你的……服务。后来你被宣城公主进献给则天皇帝。武后退位时，母后又把你从宫中弄出来赏给了我。”

　　小七点点头，语气平静地说，“不错。但我来大唐后从未告诉别人，我的原名是阿史那伊特，曾是默啜身边的带刀侍卫。”

　　“默啜？突厥可汗默啜？”我有些吃惊地打断他的话语。

　　“是的，”小七说，“正是突厥可汗默啜。我出生贵族，又从小与默啜一起长大，所以默啜当上可汗后让我做他帐下的贴身侍卫。那时，默啜的智勇双全使我万分崇拜他，心甘情愿为他上刀山下火海。默啜也待我不薄，赏给我许多马匹、武器、财宝，和……和女人。”

　　听到这，我忍不住咽了下口水，然后急不可耐地问他，“后来呢？”

　　小七换了一个坐姿，抚了抚我的散发，继续说道，“后来我爱上了部落里一位名叫萨契的姑娘。萨契那标致可人的脸蛋和不经世事的单纯，深深地吸引了在草原上驰骋的我。很快，我了解到萨契讨厌四处飘泊的游牧生活，想和我南下黄河来大唐定居。但默啜坚决不同意我的请辞。无奈之下，我和萨契只好留在了突厥。”

　　我坐在原地聚精会神地听着，不想打断他的说话。停顿片刻后，他接着说下去。

　　“再后来有一天，默啜交给我一个任务：让我去捉拿逃犯，然后当场处死他们。那时的我，把默啜看作上天派来拯救突厥的英雄。在我心里，默啜的命令就是上天的旨意，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照他的意思去办了。”

　　这时他突然停了下来，口中大声喘着粗气。我暗地里猛抽了一股冷气，大致猜到了故事的结局。果然，他努力调整完呼吸后继续说他的故事。

　　“根据默啜给我的线索，我很快找到目标，把那女人及其手中的幼儿一起杀了。可当我揭开她的面纱时，我一下子傻了眼——面前的女人竟是萨契，而她身旁的幼儿是……是……我们的骨肉……”

　　说到这，小七的语言里带着明显的抽泣。我心一酸，与他十指紧扣来安慰他。看着他那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庞，我再一次管不住自己的眼泪。

　　过了好久好久，他才接着说，“萨契告诉我，默啜事先派人来对她们下毒，再给她们盖上面纱遮住容貌。其实没有我这一刀，她们也活不过当晚。临死前，她还嘱托我去大唐找个爱人，然后与她一起完成我们两人未尽的心愿。我开始想找默啜报仇，可不久后就发现默啜已经对我设了防，于是不得不放弃这个主意。随后我来到大唐，改名为小七。在这里，我没有找到爱人，却发现自己很受贵妇们的喜欢。后来的事，渔儿你是知道的。”

　　不等我回话，他又紧接着说，“和你们在一起，我会尽职地服侍，让你们开心。但要说爱，我……我实在不能当着萨契的在天之灵说出口。”

　　我透过泪珠看着小七模糊的眉目，突然身体软绵绵地倒向他的怀里。他一手抱紧我的头，一手柔缓地抚摸我的肩膀，用他身上特有的温暖包围着我。

　　“公主，要说的我都说了。我违抗您的命令，您要怎么处置我，请随尊便。”说完他松开抱着我的双手，作出类似投降的姿势。

　　“别说啦，我都明白的。”

　　我用手捂住他的嘴，示意他不要再作声。此刻，我只想静静地躺在他的怀里，感受那颗我不曾触及的心。

　　“嘣——嘣——嘣——”

　　那是他心跳的节奏。

　　我陶醉地靠在他身上，就如我们初见时那般。在满天星空中，我努力寻找着一样东西。

　　“那个是不是北斗七星？”我柔声问道。

　　小七点点头，笑着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我也冲他一微笑，然后像个孩子般乖乖地在他怀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