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26、献舞

　　“公主请随我去内室。尚方已经把两套百鸟裙送来了。”刚进偏殿门没几步，一个声音甜美的小丫鬟叫住了我。

　　这衣服运送的可真快，我心想。尚方与麟德殿间相隔着整个外廷，普通人得跑上几烛香的工夫才能在两地间往返一趟。看来父皇是因为期待早点看到我的歌舞，所以差遣了脚力最好的太监去取百鸟裙的。

　　我跟着小丫鬟折转片刻后，来到了偏殿中的一间内室。走进屋子的一霎那，我的脚步猛地停了下来，双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发呆——安乐设计的这两套百鸟裙实在是太光彩夺目了。裙子本身是用百鸟的羽毛加上结实的底料编织成的。一眼瞧来，各种鸟类的羽毛看似不经意地点缀着每一寸衣料，颜色交错缠绕地让人仿佛身在天宫仙境中一般。从正面看上去，裙子显出一种光影组合；再从侧面看上去，裙子又显出另一种组合。不仅如此，只要我稍微变个方位，整条裙子的主导色甚至形状就会产生渐变。

　　安乐真是个设计衣裳的旷世天才啊，我在心中佩服地赞叹道。哎，如果她生在平民百姓家，肯定会过得很幸福，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母后、武三思他们利用。

　　想到这，我忍不住有了帮安乐指点迷津，劝说她放弃那些危险想法的冲动。这个安乐，虽然老是和我在各方面争锋攀比，但她毕竟是从小和我一起在大明宫中长大的，我不应罔顾姐妹之情而见死不救。可是冷静下来一想，以我区区一个公主府的实力，怎么可能冒着与母后他们彻底决裂的风险来帮助安乐呢。在心里沉重地叹了口气后，我自己先放弃了这个坏主意。

　　“公主，您看上了哪条裙子呢？”小丫鬟如百灵一般动听的声音把我从胡思乱想中唤醒。

　　听见这么美妙的声音，恍惚间我真以为自己到了神仙们所在的天宫。等我眨了几下眼睛，终于回过神来之后，我才开始仔细挑选衣服。这两条百鸟裙样式差不多，只是大小宽紧有点区别。我的身材削瘦，穿紧身一点的衣服比较合适，因此最后被我选中的是那条偏小的裙子。而百鸟裙的束腰很高，已经遮盖到了胸下，所以我只选择了一条淡紫色的抹胸和一件半透明的白色袒领纱罗衫来与之配套。

　　等我选定了要穿的衣裳后，在屋内守候着的几个丫鬟们一同手脚俐落地帮我把这套衣服换上。一会儿工夫，身上宽大舒适的拜占庭男装就被换成了紧窄的裙衫。开始时，我还稍稍有些不适应，嫌腰和胸那里裹得太难受。但没过多久，我便习惯了这种感觉，同时深深喜欢上这套纱罗衫与百鸟裙相衬的美艳舞衣。

　　“你们愣着干什么？时候不早了，快带我出去。”我瞅了一眼四周那些用惊羡的目光盯着我看、迟迟没有送我回去的丫鬟们，冷冷地命令道。

　　领路的小丫鬟听出了我口中的不耐烦，赶忙神色紧张地答应称是。比起大明宫里其余几位公主来，我的脾气还算平和，对下人并不经常发火。但她们知道，一旦我遇到什么烦心的事，就会变得异常急躁易怒，打骂下人也是毫不手软。

　　那小丫鬟诚惶诚恐地带我出偏殿后，站在门口恭送我向着主殿的方向离去。我从小丫鬟侧面瞥见她年纪小小的貌似刚入宫，被我刚才的语气吓得双手直发抖。看到她因为我一时心情不佳而极度担惊受怕的样子，我忽然有些稍稍同情这小姑娘。但事已至此，我也无法放下公主的架子而回去安慰她，只能继续行色匆匆地向主殿赶去。

　　步入大殿的瞬间，我感觉殿内的噪声突然像被几层密不透气的厚重帆布包裹住似的，一下子消失地毫无踪影。正纳闷为什么周围如此安静的时候，我发现众人齐刷刷地把视线聚集在了我的身上。呵呵，原来这百鸟裙不光漂亮，而且还有消音的功效。幸好先前我初见挂在偏殿内室中的百鸟裙时，也是如此呆若木鸡地傻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所以我对大家现在这般表现才没有感到特别意外。

　　在殿门处稍停了片刻后，我对大家投来的目光视而不见，迈着轻缓的步子继续向堂上的舞台走去。经过安乐身边的时候，我看见她脸上既有几分得意，也有几分阴郁。我想，她得意是因为她设计的百鸟裙使殿内众人无不动容，阴郁则是由于她看到自己的驸马和情人围着她姐姐共同跳舞而有些吃醋吧。

　　这时父亲拍了拍手，武崇训和武延秀马上从座位上站起，和几个伴舞的舞娘一起向台上汇集。待我在舞台中央站定，乐队的伴奏就随着飘了过来。灯影烛光下，我按照宫中礼节朝父皇及母后各行了一个跪礼，接着点步甩袖跳了起来。武氏兄弟和宫里的舞娘们都是乐舞能手，凭着我的领舞和音乐的风格便能应景起舞。第一首舞曲《大秦疾舞》，是遥远的大秦国百姓庆祝丰收的民间快步舞曲。我在脸上保持欢笑，脚下依着音乐的节奏飞舞，一会儿身如矫鹿般与武崇训手牵手蹦跳，一会儿柔若稚兔地倒在武延秀怀里由他半支撑着我的身体旋转。我身上的百鸟裙也在迅疾的舞步和闪烁的灯光共同作用下突耀着炫目的流光，使得本就金碧辉煌的麟德殿变得更加光芒四射。

　　没等在台下看得出神的众人来得及喝彩，第二首舞曲《昭君怨》的前奏已经响起。这首软舞与前一首风格迥异，是乐府根据王昭君出塞后怨思汉元帝所作之词《怨词》来展开谱乐的。整曲融合了胡曲的萧瑟苍远和汉曲的委婉缠绵，再加上贯穿全曲的哀哀戚戚，就连粗俗的武夫也会听得柔肠寸断。我应着舞曲以眉目传情，在武氏兄弟的伴舞下，一边飘折细腰尽抒昭君遥望雁门的悲屈伤感，一边用秋烟芙蓉般的身姿表现昭君顾影徘徊的美貌。与此同时，我配合着琴音的抑扬韵律，在口中将《怨词》娓娓唱来：

　　秋木萋萋，其叶萎黄，有鸟处山，集于芭桑。
　　养育毛羽，形容生光，既得行云，上游曲房。
　　离宫绝旷，身体摧藏，志念没沉，不得颉颃。
　　虽得委禽，心有徊惶，我独伊何，来往变常。
　　翩翩之燕，远集西羌，高山峨峨，河水泱泱。
　　父兮母兮，进阻且长，呜呼哀哉！忧心恻伤。

　　一曲唱罢，台下众人皆张口呆坐，久久不能从歌舞中回过神来。武延秀用充满倾佩的眼神看了我一会儿，然后微笑着松开了我的双手。而武崇训却迟迟不肯松开环抱在我腰下的手臂，反而更用力地抱紧了我，并且不安分地伸出一只手向我胸前移去。正在这时，大家如雷的喝彩声终于响起。我趁此时机狠狠瞪了一眼在我身边坏笑着的武崇训，接着使力推开了他。摆脱想占我便宜的武崇训后，我本能地用余光瞥了一下座位上的安乐。还好，我看她嬉笑依旧，似乎没有发现武崇训与我之间的小动作，否则以她的个性早就该打翻醋坛子的。

　　两曲跳完，我便有些体力不支了。要是在以前，我连着跳上十几首都不成问题。但我现在刚生完蕙儿，身体还未完全恢复，因此才跳了两个就开始气喘吁吁了。可还没等我把呼吸理顺，第三首舞曲《柘枝》的鼓乐声已经传来。这曲子是西域传来的健舞，在贞观年间即引入关中。随后，它又从关中流传至中原地带，成为家喻户晓的名曲。女子跳这舞的时候，不仅要通过扭卷回旋的腰肢动作来表现婉转绰约，还需有力的甩袖以配合舞曲的矫健奔放。其表现形式则有独舞、合舞、群舞等多种，让整个舞蹈变化无穷，看上去令人目不暇接。

　　我一听是这首舞曲，连连在心中叫苦。以我现在的身体状态，再跳一支慢舞都有些吃力，更别说《柘枝》这样耗费体力的快舞了。但父皇和母后正看得眉开眼笑的，我不能让他们扫兴，只好勉为其难地跳了下去。谁知才过了一小段，父皇出人意料地在堂上大声叫好。然后他乐呵呵地从座位上站起，搂着一个娇艳的宫女向舞台走来，竟加入了我和武氏兄弟的合舞。众人本就看得十分高兴，眼见父皇也上台参与群舞，便一个个加入进来。慢慢地，大家不管舞技如何，都兴高采烈地旋转飞舞，使舞台变得热闹非凡。

　　我见本来由自己领舞的三人合舞变成了相对简单的群舞，这才松了一口气。又跳了一会儿，轮到武崇训做我的舞伴了。想起刚才他对我的不敬，我报复性地用力猛踩了他一脚。幸好我脚上穿的是布制的舞鞋，不是厚重的木靴，否则这一下他肯定会疼得跳起来。即便如此，武崇训依然被我踩得面容扭曲，在剩下的时间里再也不敢偷偷欺负我了。

　　其他人跳得正欢，没发现我和武崇训之间有什么异常。大家穿着色彩各异的华美宴服共同起舞，把灯火通明的麟德殿变成了一片歌舞的海洋。伴奏的乐队也不断把曲子加长，用琴琵筝鼓穿针引线，与缤纷绚丽的舞蹈一起勾勒出一副盛唐春色画卷。此时此刻，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令人疯狂的喜悦。而不久前安乐争当皇太女引起的窒息，却像过往尘埃一般被轻易遗忘在了记忆的边缘。

　　这，就是大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