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22、李家女人

　　一进殿，我就被里面阴郁压抑的气氛给震住了。与平时的灯火通明不同，现在的蓬莱殿内只点着零星的几支蜡烛，看上去十分昏暗。而以前许多富丽堂皇的装饰挂件则不见了踪影，像是被盗贼洗劫一空似的。来蓬莱殿无数次，我还是头一遭见它如此残破不堪。

　　丫鬟们被侍卫挡在了门外，只剩我一人步入殿内。穿过大殿，再越过一道角门后，我终于到达了皇太后所在的偏室。这间偏室比起大殿来要小上许多，但室内的布置非常干净整洁。我猜想自祖母退位后，那巨大的蓬莱殿便没啥来客，所以父皇和母后把一些值钱的宝贝都给移走了。剩下这间偏室是祖母居住的地方，因此还是有人来专门打扫，并且室内的物品也保留地相当完好。

　　朝屋里看去，房间的尽头处有一张显得过大的床，床的周围站着一位太医和几个丫鬟。床上躺着的则是一个满脸皱纹密布，皮肤干枯的老妇人。虽然老态龙钟，她的双眼却极其有神，远远地看着便能使人感受到一股强大的洞穿力。

　　“太后安好。渔儿来看您了。”见没人为我引见，我便自己开口向老妇人行了礼。

　　太后听到我的声音，立即别过头来看向我，然后挥手示意太医和丫鬟们退下。待他们走出屋子后，太后终于勉强地冲我微笑了一下。

　　“渔儿啊，你坐到我的床榻边上来。”她气喘吁吁但极富威严地对我说道。

　　我答应了一声，然后慢步走向前去坐上了那个床榻。刚坐上去，我就“哎唷——”地轻喊出声——虽然现在还是冬天，可这榻子也太热了一点儿吧，差点把我给烫坏了。

　　“烫着了吗？要不要我叫人来把睡炕弄得凉一些？”祖母关心地回应着我刚才的喊声。

　　我盯着她的双眼笑了笑说，“没关系，坐一会儿就舒服了。您老人家身子虚，还是烫一点儿比较合适。”

　　太后没有回答，只是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来握住我，仔细端详了我一番。我也回望着她，发现她脸上纵横交错地凸现了无数衰老的痕迹。眼前的祖母，实在无法让人与那个在朝堂上令人无比畏惧的女皇帝联系起来。现在的她，没有了龙袍在身的尊贵，看起来顶多不过是个垂垂老矣的普通人罢了。

　　过了小半晌，太后才张嘴说话，“看见你们呀，我就想起年轻时的自己。那时候我也长得娇艳欲滴，皮肤水嫩水嫩的。你曾祖父太宗皇帝因为这看上了我，你祖父高宗皇帝亦因为这把我从感业寺接回到大明宫来。”

　　我知道她话中的“你们”指的是我和太平，于是随口回话道，“太后您的漂亮无人不晓。我和姑姑都是继承了您的美貌。”

　　听到这，太后显出了几分笑意，柔声对我说，“还有这副伶牙俐齿也是继承了我的吧，呵呵。”

　　“哪里哪里。太后您的智慧，渔儿能学到一半就很了不起啦。”我连忙说道。

　　这句的确是实打实的真话。从我一出生起，则天皇帝的那种软硬兼施的政治手腕便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小时候我在祖母膝下玩闹的时候，她时常问我女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在那时，我总会不懂装懂地在原地想上片刻，然后指着自己的脸蛋作为答案。而她则每次笑着抬起我的小手，引领它往上指向我的头脑，告诉我这个才是一个女人最大的财富。我想，我在长大以后能够保持喜欢读书的习惯，也是受了她的影响吧。

　　太后听了我的回话后，又笑了笑说，“呵呵，罢了罢了，你这丫头真会饶舌。”

　　接着她话锋一转，收起笑容严肃地对我说，“现在就咱们祖孙两人，我有些话想叮嘱你几句。”

　　我知道她马上要切入正题了，立即坐直上身侧耳倾听，连呼吸都几乎要被屏住。

　　太后微微清了一下嗓子，继续说，“渔儿啊，你还记得以前我杖打李重润和武延基的事儿吧。”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那件事让我深受刺激，怎么可能不记得呢。如果有人连这都能忘了，那“世上最没心没肺之人”的帽子定是非她莫属。

　　虽然一颗心已被提到嗓子眼，我仍旧尽最大努力平静说道，“嗯，渔儿记得。”

　　太后轻轻叹了口气，半闭起双眼说，“哎，这件事是祖母这辈子做过的最傻的一件事。为了几个男人而打死自己的骨肉——你祖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我的愚蠢。”

　　说到这儿，我瞧见她的眼眶湿润了起来。我心中微微一颤，然后僵坐在那儿默不作声。

　　太后接着说道，“我在这间偏室里卧床快一年了。期间我领悟到一个大道理：我武则天不是武家的皇帝，而是李家的媳妇儿。为李家做一个好妻子、好母亲、好祖母，是和为它打点江山同样重要的责任。可惜啊，你母亲韦氏至今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没料到她会如此指名道姓，忍不住大吃一惊，全身震颤不已。还没等我来得及恢复镇定，她就继续说了下去。

　　“你不必慌张。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和你那个没有脑子的妹妹安乐简直是一个天一个地。这也是为什么我今天叫你过来，而没有叫上你妹妹。”

　　听她这么一说，我不知心里应该是喜还是悲。喜的是自己受到祖母的赏识，悲的则是她把我和母亲、妹妹她们的隔阂挑明得这样直白，让我觉得不寒而栗。

　　太后看出我的不安，于是再从被子里伸出另一只手放在我的腿上，对我说，“别怕，孩子。祖母不会逼你和你母亲决裂的。我想要你做的只是尽量阻止韦氏的过激举动，避免李家骨肉相残。我刚才和你姑姑太平说的也是这个意思。”

　　我一字不漏地听了下来。没想到太后从大明宫消失了大半年，对朝政的掌握却丝毫不差，连母后与太子不和的事儿也知道得一清二楚。她接着向我透露了一些在朝廷上制衡我母后的举措，还让几个亲信的禁卫军营队直接听令于我和太平。我猜她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给我独立行事增加信心，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我知道，假如加入母后的阵营会面对多么强大的政敌。

　　我的内心已经乱作一团，就连表面上装出微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如果说当天在温泉里答应母亲废太子是迫于母女亲情，那现在允诺在朝政上疏远母亲则是骑虎难下了。哎，为何这个家的女人们都不能过上些平和安详的日子呢？为何她们都不能像普通人家女人那样在清静温馨的家中相夫教子呢？为什么……

　　想到这，我终于还是向眼前的现实屈服，点头表示领会了太后的意思。母后和武氏父子本就在政务上对我不是非常信任。这次则天太后宣我入宫密会，他们一定会更加起疑，认为我对他们不忠。与其这样被母后他们猜忌，还不如利用太后新给我的权力另起炉灶呢。

　　太后又和我随便谈了几句，没过多久便显出了疲态。我正在这儿如坐针毯，看见机会来了就想请辞。太后见我有了告退的意思，也不多做挽留，只是叫我在走之前带上一件挂在屋子角落里的念珠。

　　“这东西叫太平珠，是当年你祖父当皇太子的时候偷偷送给我的。”她看着我手中雕工精致的翠玉念珠说，“生你姑姑太平的时候，我用十指紧握着的也是它。反正我的日子快到头了，看这样子撑不过月底了，所以把它留在这儿也没什么用，不如送给你和你驸马，保佑你们即将到来的孩子一生太平。”

　　说完她便倒头昏睡过去。我望了望那床榻，再看了眼手上紧紧抓住的念珠，不由地在心中长长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