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21、纱罗霓裳

　　“夫人您当心，前面路上都是台阶。”一个小丫鬟在身边轻声提醒我。

　　“嗯，知道啦。”我温和地回答，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最近我的肚子越来越大，所以服侍我的丫鬟们也是越来越小心谨慎，生怕我有个跌倒摔跤什么的。开始我还嫌她们担心地太多，但后来听她们说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了。

　　正在这时，我突然想起一个月前交给张九龄的那个任务。刚想转身问问小月，又记起她这几天请假游玩去了，于是边踏上台阶边改问搀扶着我的小丫鬟。

　　“对了，小莲，府里最近有没有许多人事变动？”

　　“有。听小月姐说呀，那位张九龄张大人每天都在考察府里的……府里的一些人。考核不过关的就被遣送出府呐。”

　　“哦？他怎么考核呀？”

　　“据说，张大人把他们集中到偏殿，然后出题来考核他们。题目有诗歌作文，有琴棋书画，还有口才演讲等等。”

　　听到小莲的回话，我忍不住扑哧一笑，然后对她说，“哈哈，他这哪儿是在考察男宠呀。这分明是在录取进士嘛。”

　　小莲见我不忌讳提起“男宠”两字，便放松地跟着我笑了起来。身后稍远处的几个丫鬟们，也压低声音偷笑着，直到我抬手制止后才慢慢安静下来。

　　“好啦，别笑了。等回到公主府，由你们笑个够呢。现在还是赶快去蓬莱殿要紧。”我正了正容，严肃地说道。

　　“是，夫人。”几个丫鬟们站正了身姿，齐声答应道。

　　与往常一样，我今天本来准备待在府里，让自己和肚子里的孩子好好休养生息。但一大早就有武则天的亲信到府上来宣我入宫，说皇太后她老人家要见我，请我务必尽快赶去蓬莱殿。话说太后重病退位后，一直在蓬莱殿里卧床，好像在大明宫中消失了一般。今天她又突然有要事想见我，不知道到底是真是假，着实让人猜疑不已。

　　要是在以前被祖母宣入宫，我一定会惶恐不安、心神难宁。但现在她只是个卧病在床的老人，手中早已没有了人见人怕的生杀大权，所以我比以往要轻松好多。纵使如此，我依然不敢怠慢，克服了出门拖拉的坏毛病，一路动作迅速地赶过来。

　　走着走着，小莲突然看到了什么。她停下脚步，用力扯了扯我的衣袖，接着松开我的手臂。

　　“奴婢给长公主请安。”正在我不明所以的时候，小莲和其余丫鬟们大声唱喏道。

　　我因为身怀六甲，行动不便，所以刚才一直低头看着脚下。现在听她们这么一说，我不得不抬起头来看向前方。放眼望去，不远处迎面走来的是一个身着纱罗华服，下穿霓裳霞裙的贵妇人。才看上一眼，我就认出她是长公主太平——大明宫中还有谁对衣着时尚如此讲究，以至于连我这样谙熟潮流的女人也为之侧目呢？

　　看清了来人，我立即朝她投以微笑，并且准备躬下身去行礼。

　　“长宁见过长公主。”

　　正在我躬下一半身子的时候，太平叫住了我，“渔儿不必多礼。这样躬身，怕对肚里的孩子不好。”

　　“谢谢姑姑。不打紧的。”我再次冲太平微笑了一下，然后在小莲的扶持下缓缓站直起来。

　　趁这起身的片刻，我瞥见太平脸上行色匆匆，眼睛中带有些许血丝。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地方离蓬莱殿只有几十步的距离，所以她应当是刚从则天太后那儿出来。本来母亲见见自己的女儿是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但今天太后还把我这个孙女也一起叫来，就显得有些不寻常了。

　　正在我琢磨还有多少人被太后召来时，太平一脸凝重地对我说，“渔儿，我就不耽误时间了。你祖母在殿内等着你呢。”

　　说完还没等我来得及反应，她又补充了一句，“改天有空再来我府上坐坐。我最近模仿西域的流行式样做了几件彩衣，正好让你这个小美人儿来试试。另外，如果还没人教过你的话，到时候姑姑会给你讲些育儿的经验窍门哟。”

　　我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人人都说太平厉害，她从小对我却和和善善的，一点儿没有对别人的那种凶巴巴模样。甚至当年我下嫁给杨慎交的时候，太平还亲自为我梳头化妆呢。而且我们都爱好穿衣打扮和胭脂女红，所以姑侄两人在一起总有数不尽的话题可聊。

　　但在政务上，我们就没这么亲近了。作为则天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太平一直掌握着许多朝廷的实权。武则天让位给父皇后，太平的权力不减反增，直接威胁到我母后在父皇背后操纵朝政的野心。而我颇受母后溺爱，大家自然而然地把我归入母后一党，所以太平那边对我少不了几分猜忌。但其实我心里明白，自己的政见经常与母后的相左，根本算不上是她的得力助手。

　　目送太平远去后，我揣测不安地继续向蓬莱宫前行。从太平的言语和神情看来，太后像是确实有要事跟我面谈的样子。只是她具体要说些什么，我真的是猜不太透。难道是老人家病重，有话想对子女们一一嘱托？还是她在殿里孤独落寞，想找人聊天解闷？又或是朝中有什么变故，牵动了她的心？

　　想到这，我加快了脚步，从刚才被小莲牵着变成了反过来拉着小莲行走。不一会儿，那熟悉的蓬莱殿即出现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