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20、苦差

　　杨慎交和李隆基一走，众人很快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我早已有些疲倦，于是招手示意下人准备车架回府。剩下的那些幕僚们知道我要回去，全是一个个面带微笑，恭敬地站在原地送我。呵呵，他们这些家伙呀，想到马上可以摆脱我这头母老虎了，心里一定是分外高兴吧。

　　我归府心切，所以在得知一切准备妥当后，就匆匆往魏王府正门前的大道走去。经过张九龄身边的时候，我又不经意地多看了他几眼。谁知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却让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这个可恶的张九龄，仗着我对他的信赖就口无遮拦，今天本姑娘一定要好好捉弄他一番。

　　想着想着，我突然忍不住干咳了一声，然后眼瞅着张九龄说道，“你随我去公主府一遭。我有些关于财务的事情想交待你一下。”

　　其实我可以只叫张九龄随我走，而不用现在即告诉他此行意图。但我故意在几个幕僚面前大声说出找张九龄的目的，是想尽量避免被人说闲话。毕竟丈夫前脚刚走，我就后脚命令一个英俊男子和我在公主府里单独会谈——任谁都可以把这添油加醋成上佳的八卦素材。

　　被我泼了一头雾水的张九龄，只能傻傻地坐上另一辆小马车，随我一同去了公主府。回到府上后，我领着张九龄直奔后殿。他在旁边不敢怠慢，一路紧跟我走了进去。

　　这后殿我一般不让外人进入，因此在殿门口迎接我的小月看着张九龄有点不明所以。我见了这甜心的小妮子，心情倒一下子变得大好。还没来得及等她行完礼，我就一把搀起了她的双手，一蹦一跳地冲进大殿。而张九龄第一次看到我这么小姑娘家的样子，和平时严肃冷静的公主形象大相径庭，因此脸上再次浮现出乎意料的神情。

　　殿内的顾石和小七已经等候多时，只待我坐上正中间的大石椅来享受他们的陪伴了。在张九龄进殿的一霎那，我发现他俩的眼神中尚夹杂着几丝异样。但一转眼工夫，那种眼神就被对我的恭迎取代了。难不成他们还把张九龄当成竞争对手了吗，呵呵。

　　张九龄进来后一直身姿笔挺地站在堂下，眼睁睁地看着我被顾石、小七两人服侍得舒舒服服。他以前只是听说我包养了许多男宠，却从没看过我和他们在一起的样子。现在亲眼见识了本不会被他看到的东西，他一定在心里异常尴尬吧。

　　就这样，在和顾石、小七闹腾了半天后，我总算搭理起被晾在一边的张九龄，“对了，九龄你别站得那么远嘛。我有些事儿想对你说呢。”

　　张九龄极不情愿地往堂上跨了两小步，接着停下躬身说，“是关于财政的事情吧？公主请明示。”

　　我点了下头，接着坐直身子正了正容，简略地向他交代了一些府里基本的财务规矩。他看我果然是有要事对他说，而不是无聊到骗他来后殿罚站，就认真地侧耳倾听我的陈述。公主府里的财政并不复杂，主要是封邑上的徭役税赋、几座府邸的维护、以及日常的一些开销。至于幕僚的俸禄和近卫军的军饷这些重大决策，则由我本人来过目处理。

　　以张九龄的聪明才智，这些简单规矩很快即能掌握。不出所料，我刚把话说完，他已经信心十足地答应下来。我对此十分满意，因为我知道他这人说一不二，如果他向我担保能把某事做好，我就再也不用为之操心了。

　　“很好。有你帮我打理财务，我在这后殿也踏实许多。”我柔声朝他说，语气中略带宽慰和感谢。

　　这时他似乎有点萌生退意，想在我交代完正事之际向我请辞。

　　谁知我话锋一转，又吩咐小月道，“你去取那份名册来。”

　　小月瞥了我一眼，立即明白我要她拿什么。走出角门不一会儿她就回到殿内，手上捧着一本干净整洁的纸质书卷进来。

　　这本名册不是他物，正是记载有全部男宠名单的小册子。小月平时照料着我的日常起居，自然对此物了如指掌。所以她刚才一听说我要名册，马上知道我想要的是这本东西。而顾石和小七看见小月把这册子呈上时，突然神色紧张地互相对视一眼，还不自觉地震颤了几下手臂——这些都被我斜眼逮个正着。

　　我从小月手上接过名册后翻了翻里面的内容，顺手把顾石及小七两人的名字用毛笔抹去，同时平静地对张九龄说道，“我府里全部的‘闲杂人等’都在里面了。你自己看着办，挑出一半来遣送出府吧。”

　　此时小七他们大致猜到了我和张九龄在干什么，再看见我没有把他们的名字交给张九龄，这才在我身旁轻轻地舒了一口气。

　　张九龄被我这么一说更是糊涂，停顿半天才吐出两个字，“这个……”

　　“这个什么？”我故作迷惑地问他。

　　“这个……公主是知道的，得您来亲自挑选。我是外臣，实在不方便在此事上做主……”

　　“哈哈，那今天开始你就是‘内臣’了。这个主意既然是你出的，你就好人做到底，帮我把人选也挑出来吧。”

　　张九龄被我用调侃的口气弄得没话说，只能勉强答应下来，紧接着又重重地摇摇头，再叹了口气退到堂下。我眼见自己的诡计得逞，心里不知有多么高兴。但表面上，我还是一本正经地瞧着张九龄，俨然一副公主给属下部署任务的态势。只不过这任务实在是太别扭，他现在一定觉得哭笑不得吧，呵呵。

　　可是我远远从堂上看到张九龄脸色阴沉，又忽然开始担心这玩笑开得是不是有点过火。于是我慢慢从石椅上站起，踱步走到他面前停住。张九龄出于礼节，不会在这么近的距离内抬头看我。我却不顾小月他们怎么想，只管痴痴地盯着张九龄俊秀的脸庞看。

　　唉，老天爷为什么要把这么美的男人放在眼前折磨我呢。

　　我偷偷在心中叹了下气后，终于俏皮地轻触张九龄的衣袖，张口对他软语道，“好啦，我其实是逗你玩儿的嘛，想小小报复你一下来寻开心。你真不想啊，我就不让你来办这苦差了。”

　　顾石和小七对我这种温存柔情的口气非常熟悉，所以当他们听到我用此语气与张九龄说话的时候，都不禁扫了我几眼。小月则一直安安静静地站在大堂的另一侧，略带坏笑地注视着我和张九龄。

　　张九龄忍不住抬起头来直视我片刻后，咧开嘴放松地哈哈大笑了一阵，接着压低声音对我耳语道，“公主真是好玩。看在你这么有趣的份上，我就心甘情愿地为你做了这件差事吧。”

　　“呵呵，我怎么有趣啦？”

　　“公主你真想知道吗？”

　　“想啊！”

　　“哈哈，算了。我还是不说了，省得你又想出什么古怪的主意来消遣我。”

　　他笑得如此灿烂，如此没有遮掩，以至于我们仿佛依稀回到了大慈恩寺。这时我也开心地把自己的脸笑成一朵花，似羞涩的小女孩儿一般与他四目相对了半晌。只是远处的小月他们不知道我和张九龄说了些什么，都呆呆地愣在那儿面面相觑。

　　我笑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亲自把张九龄送出殿门。依依不舍地看着他离去后，我不经意地望向了头顶。

　　天空，很蓝很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