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19、“闲杂人等”

　　那人的坐骑果然是匹塞外宝马，一眨眼的工夫即“噌——”得一下突现在我面前。马蹄踏过之处扬起阵阵尘土，在空中飘扬起舞。我正要抬手捂住脸的时候，那阵尘土却如向人行礼一般，在我身前几丈远的地方缓缓下沉，最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那年轻男子从马背上轻盈地跳了下去，脸带喜悦地朝我走来。我这会儿才看仔细了来人的模样。他身穿翻领罗袍，下着紧身长裤，头上戴一顶嵌满装饰的玄冕。看上去，他约莫有二十出头的样子，身材高大而匀称，走路步伐矫健，瞧起来充满了蓬勃的朝气。而他的脸则白白净净、棱角分明，在英武俊俏的表面下还藏着少许稚气。端得是一个好看的美男子呀——我一边笑盈盈地在原地等他，一边在心中暗想。

　　“原来姐姐是这个宅子的新主人呐。我刚才还好奇来着，想知道到底是谁能把这么大的一个魏王府给占了，呵呵。”年轻男子上前一把挽起我的双手，兴奋地看着我说。

　　我点了点头，然后对他开玩笑道，“是父皇前不久赐给我的。嘻嘻，弟弟你要是有本事能怀个孩子呀，说不定皇上也会赐你一座府邸哦。”

　　话音刚落，大家哈哈大笑的声音已经不绝于耳。眼前的这位年轻男子，正是叔叔相王的儿子、我的堂弟李隆基。我从小就挺喜欢这个聪明伶俐的弟弟，所以和他说话很是轻松，开玩笑打闹什么的都成了家常便饭。

　　李隆基和众人打完招呼，便回过头来对我说道，“几个月不见，姐姐你越来越漂亮了哟。我要是个外国的国王，肯定把你要了去当贵妃娘娘了。”

　　我扑哧一笑，娇声反问道，“小色鬼，上次要我把小月让给你当贵妃，这回索性连我也一起要去啦。你到底要养几个贵妃娘娘才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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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这样，我们在那儿有事没事地闲聊起来。有李隆基这个活泼开朗的家伙在，我的一行从人都笑得合不拢嘴，全然不似刚进魏王府时那番沉闷寡言。我也趁大家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的时候，偷偷瞥了张九龄几眼。他今天腰缠革带、头戴平巾帻，身上穿了套做工轻巧简练的省服，看着极有精神。我最喜欢的那双眼睛，则依然如初见时一般神采奕奕，让我情不自禁地为之痴迷。加上他现在经常和我在一起，已经不见了刚入府时那样的小心拘束，因此举手投足间更散发出浓郁的潇洒飘逸。

　　就在呆呆地看着张九龄有些出神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于是回头笑问李隆基，“对了，隆基你小时候不是嚷嚷着要学太宗皇帝那样，做万国来朝的‘天可汗’吗？那姐姐问你件事情，考考你有没有曾祖父的智慧。”

　　“哦……姐姐你说。”李隆基愣了一下，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我正要提出问题来，旁边的张九龄却抢先替我说了，“呵呵，公主想要问有什么办法可以增加府里的钱粮盈余吧。”

　　我早就知道张九龄能洞察自己的心机，因而对此毫不吃惊。

　　“噢？听你这么说，是不是已经有了些主意呢？”我慢悠悠地问。

　　话一说完，四周立马安静下来。我和李隆基、杨慎交一起将目光投向了张九龄。

　　张九龄把一只手放在身后，用另一只手托住下巴，然后不紧不慢地道来，“嗯，下臣有些拙见，可供公主参考。首先，这座魏王府维修开销颇大，暂时不适合居住，倒是可以用来开工匠铺。这样，公主只用花少量银两简单地装修一番，而无需大兴土木花费大笔钱财。另外，您既可收取税金增加府里的收入，又能通过工匠们雇人来减少长安城里的游民，实在是一件皆大欢喜的好事。”

　　李隆基在旁边听得连连点头，大声叫好说，“这位大人说得很有道理。父王当年提高封邑内本已沉重的税赋之时，我也提出过类似的建议，最后劝他打消了提税的念头。果然，这些年试验下来，我的主意被证实比提高征税要高明得多。”

　　我在心中一算计，觉得他俩说的挺有道理。要说我封邑上的徭役和税务吧，其实并不算很重，应该还能再多征一些的。但和开工匠铺这个点子比起来，提税真的只能算下下策了。

　　“什么‘高明得多’，你自夸自擂地真不害臊呀。”我大笑着揶揄李隆基，接着转过来朝张九龄说，“很好，我会考虑考虑的。”

　　张九龄略一躬身答谢后，继续阐述他的看法，“其次，府里要积攒财富，还得从开销着手。比如说，公主府里有百余号……闲杂人等……”

　　他突然顿了一下，见我红着脸但没有让他停下来的意思，这才接下去说道，“这些人里，有许多是公主几年都见不上一次的，甚至公主连他们的姓名都不知道。依我看，他们浪费了大量的钱财，简直就是府里的寄生虫。公主英明，如果能减少这些人数，必定可以节省出许多银两来。”

　　他虽然用“闲杂人等”来代替，大家却十分清楚他指的是我养的那些男宠。窘迫中，我用余光瞧见李隆基强行压制住喷笑而出的冲动，表情怪诞地看着我。哎，刚才是我开玩笑说他想左拥右抱来着，现在反而轮到我成了笑柄。

　　我边在心里暗骂张九龄这小子的直言不讳，边想法子准备反驳他。但我的头脑被烦乱的情绪搅成了浆糊，想了半天都没理出什么头绪来。眼见再这样下去会越发尴尬，我只能生硬地对张九龄点了点头表示接受。

　　“好吧。回去后，我会遣散一半你所谓的‘闲杂人等’。”我用不自然的口吻缓缓道来。

　　这时李隆基也上来替我解围，“哎呀，才想起今天宫里有鞠球赛，我得赶紧去了。怎么样，姐姐放不放姐夫和我一起去球场呢？”

　　李隆基和杨慎交都是击鞠的高手，平时经常聚在一起打球玩乐。他们两人一碰面呀，保管是半句不离鞠球，半杯不离烈酒。今天只是因为我在这儿，他俩才没怎么聊起来。也好，反正杨慎交在这帮不上我什么忙，不如让他去球场上开心算了。

　　“嗯，可以啊。”

　　我绽开微笑回答，同时看了一眼刚才还在连连打哈欠的杨慎交。他一听到我准许他和李隆基去打球，立即变得容光焕发、精神十足。没过片刻，一个下人不知从哪儿牵来一匹马，杨慎交就和李隆基一起向我道别，然后骑着马绝尘而去。

　　才没走多久，李隆基又折了回来。我正纳闷他忘了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在马上向张九龄作了一个辑，接着问我道，“请问这位大人如何称呼？”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这位张九龄参事，是我幕府里得力的谋士。”

　　“嗯，姐姐你眼光不错。改日我还要来府上登门拜访，与这位满腹经纶的九龄兄喝酒聊天。”

　　说完，李隆基便再次勒转马头，向着远方策马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