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15、花浴

　　听见母亲的呼唤，我脸一红，急忙找了个借口，“女儿给母后请安啦。女儿昨晚看了太多书，今天早上有些晕乎乎的，所以动作慢了点儿。请母后见谅。”

　　母亲瞧了一眼我浴衣下瘦削的身体，皱着眉对我说，“你真是的，怎么这么不注意休息，把自己弄得这么瘦，难看死了。”

　　我心里想，女人瘦一点不也挺好看的嘛。但在信奉丰满即是美的母亲面前，我只能满脸堆笑，连声附和着她的意思来回话。

　　到了温泉边上，我就扯掉浴衣，赤身泡进了水里。温泉里的水富含山上的精气，和满池的花朵一起散发着浓郁的幽香。底下则有细石铺成的软滩，既可以让人平衡落地，也可以疏通脚下的筋骨。池子两边还开了些小通道用来活水，兼作冬天加热泉水的源头。

　　我忍不住在水中享受了半天，等习惯了温水香花的舒适感后才抬起头来，想透过雾气看清温泉里还有些什么人。只见我的正对面是母亲和贴在她身边的妹妹安乐。她们两侧分别是武三思父子，一个是母后的情人，一个是安乐的驸马。我的目光扫过武崇训时，发现他一直色眼迷离地盯着我的身体看，脸上还流露出轻浮得意的笑容。看到他这嘴脸，我顿时觉得一阵恶心，瞪着他白了一眼，并且下意识地把双臂挡在自己的胸前。

　　在温泉的另一侧，还有一位头戴梅花的美艳女子。不用猜，那就是昭容上官婉儿了。她身边还有个五官端正，面白无须的翩翩美少年。那人气宇轩昂、神采奕奕，从露出水面的上身看也有副匀称健壮的好身材。我定睛仔细一看，才发现那人是兵部侍郎崔湜。平时见到他时都是在朝廷上穿着官服，所以我乍一眼没有认出来。看来婉儿知道争不过母后，就放下武三思另投他人怀抱了，我心想。

　　这时，我突然瞥见母亲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我身旁的王时均。在这种非正式场合，大家都带着情人男宠什么的，所以众人心知肚明，也不会介绍或打听带来的男人是谁。看着母后用那种眼神盯着王时均看，我为了避免尴尬而想硬着头皮介绍一下他。谁知话到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不像温泉里其他几个男人，王时均和顾石他俩都没有一官半职。

　　母亲见到我面露难色，就笑着先说话了，“渔儿，叫他到我这边来。娘最近也很疲惫，让他来给我捶捶背吧。”

　　我急忙呵呵娇笑着说道，“他叫王时均，捶背可是他的拿手好戏。母亲既然喜欢，我就让他去宫里，以后一直给您捶背伺候。”

　　“皇后，您看你这女儿多有孝心啊。”此时上官婉儿在一边插话，用她如百灵般动听的声音讨好母后。

　　母亲听了婉儿的话，又开心地大笑一阵，然后柔声对我说，“呵呵，你和裹儿真是越来越有孝心了哟。前不久裹儿送给我几套她亲自设计编织的衣服，今天你又送了个服侍我的人。看来娘没有白养你们两个女儿呀。”

　　“切，我花的心血可比姐姐要多出许多呢。”一旁的安乐已经按奈不住了，抢着争功道。

　　我这个妹妹，从小就喜欢和我攀比。从美貌、宅第、金钱到男人，她没有一方面不和我较劲的。但我毕竟是姐姐，经常会让着她点，所以两人相处地倒也还不差。

　　此时，我却没有心思理会安乐。我眼见王时均跑到母亲身边，接着用那双再熟悉不过的手轻轻按摩着母亲的手臂。那武三思并不吃醋，因为他和母后也只是露水夫妻而已。反倒是我在对面看着王时均恭敬地服侍母后，心里像是被打翻了五味瓶。王时均、顾石和小七三人，都是我在府中最宠爱的男人。今天，王时均被母后要去了。那小七呢？顾石呢？他们会不会也这样离我而去？

　　想到此处，我身子打了一个冷颤，双手在水中微微抖动了几下。正在这时，顾石伸出宽大有力的手掌来，一把握住我的前臂。我转眼看见顾石深情款款地瞧着我给予安慰，心里才略微感到好受些。在此同时，母后身旁的王时均也偷偷看了我一下，眼神中充满着难以隐藏的留恋和感激。与他这么一霎那的对视，我的内心就突然涌上一股无尽的暖流。想起这许多年来，他一直忠心耿耿地在我身边服侍着我，而我只是固执地以为我们都在逢场作戏罢了。直到此刻，我才明白两人还是在不知不觉中动了点真心。哎，原来人是可以自己欺骗自己的啊。

　　众人都在漫谈八卦，所以没人注意到我心情的细微变化。我好不容易镇定下来后，也加入了他们天南地北的闲聊。这儿有一位皇后、两个公主及一名嫔妃，自然话题都被咱们几个女人主导着。除了武三思父子还偶尔谈笑风生外，其余几个男人都在旁边唯唯诺诺地附和着我们，不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生怕得罪我们这四个皇室贵妇。

　　就在大家嬉笑甚欢的时候，母亲突然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对我说道，“渔儿啊，你来得晚，没有听到咱们先前讨论皇太子吧。”

　　我心里一紧张，隐约中猜到了母亲今天邀请大家来泡温泉的真正目的。

　　“哦，重俊哥哥呀。我好久没见到他了。”我平静地回答道。

　　实际上，我历来和李重俊要好，就算他当了太子后也经常和他相聚。只不过我知道母亲很讨厌重俊，因此不得不在她面前刻意拉开与太子的距离。

　　母后正要不紧不慢地说下去，安乐又急不可耐地抢着说道，“呸，我才不认他作哥哥呢。他是后宫生的杂种，在我眼里不过是个奴才而已。”

　　我听了这话更是紧张，心想安乐以前再怎么骄蛮，也不会称太子为奴才啊。太子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就算是母后也得谦让他三分的。所以我实在不知安乐今天是吃错什么药了，居然破口大骂重俊为她的奴才。

　　果然，母亲在安乐说完后立即严厉训斥了她，“裹儿你好大胆！你重俊哥哥现在是皇太子，怎么可以这么没大没小呢！”

　　安乐向来怕母亲发火，一听母亲这么严肃地教训她，立即闭口无语。我和婉儿、武三思他们也赶紧为安乐说些好话，这才慢慢平息了母亲的怒火。这时我抬起头来看向安乐那儿，忽然瞧见了武崇训有些诡异的神情，虽然只是一闪而过，却恰好被我抓个正着。莫非……莫非安乐对太子这番轻鄙，是由他在背后教唆的吗？

　　容不得我细想，母亲身边的武三思先开口了，“话说回来呀，重俊确实是个昏庸无能、毫无建树的太子。照我看来，还不如让咱们安乐来当皇太女得了。”

　　一直很少说话的上官婉儿也跟着老情人起哄道，“三思说的话，我觉得有点道理。不过废长立幼不甚符合古礼，更何况安乐是女儿身……”

　　话说到一半，她就停住了。婉儿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精，说话不会说绝了，也不会一边倒地支持任何一方。我一算计，母后、安乐、武三思及上官婉儿这些人如果结成一党，势力将覆盖大半个朝廷，恐怕重俊哥哥这个皇太子也要凶多吉少了。只是她们支持安乐当皇太女，而没有考虑比安乐年长的我，想必一来是由于武三思父子的偏向，二来是因为没有主见的安乐比我更容易控制吧。

　　母后默不作声，并不向先前那样斥责武三思和上官婉儿。看来她刚才批评安乐对太子无礼，也仅止于面子上装装样子罢了。安乐年轻气盛、口无遮拦，受了武崇训唆使而谩骂李重俊——这一切其实正中母后的下怀。

　　我仍在原地愣愣地装傻，明知今儿这浑水是不得不淌了，却依然心存侥幸地认为他们会放我一马。但是母亲接下来的一句话，彻底打破了我可以不声明立场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