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16、表态

　　“渔儿，这里没有外人，你说说你的意见吧。”母亲徐缓轻柔地道来，却完全无法掩饰语气中的咄咄逼人。

　　哎，看来我今天不表个态，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了。老天爷究竟要让我亲眼看见几次骨肉相残，才能怜悯一下放过我呢？也许，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宿命。

　　我的宿命。

　　这个家的宿命。

　　我忍住心中的剧烈抽痛，靠着多年皇宫生活下练出来的皮笑肉不笑工夫，轻声地对母亲说，“呵呵，女儿向来没啥主意的。母后你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啦。”

　　众人盯着我看的眼神始终没有放松过。他们知道，假如我也加入这个朝中之朝的话，那废太子的事情就是铁板钉钉的了。但我在温泉里一直面带微笑，对他们的目光视而不见，只把全副精力集中在对面的母亲身上。

　　我好久没这么长时间的正眼看我母亲了。这时我才发现母亲的神态气质越来越有些则天皇帝的影子。不，母亲和武则天相比，更多了分年轻，多了分妩媚。只是，两人都是那么的野心勃勃、盛气凌人，让我恍惚间分辨不出是在看母亲还是在看祖母。

　　母后眉头紧锁，显然对我刚才的打哈哈不甚满意。我真希望她到此为止，恢复成那个从小疼我宠我的母亲。可在这节骨眼上，我自己都知道这是不可能了。

　　果然，母后思索了片刻，接着再次逼问我道，“娘知道你和裹儿很听话，什么都依我的。既然你这么说，那么重俊这事上，你全听娘的咯？”

　　真狡猾，从头到尾都对废太子不置可否，只用“重俊这事”来代替，却非要先把我给拉下水去。二十几年来，我还从没有像现在这么对母亲恐惧过。她还是那个亲自给我喂奶，一手抚养我长大的母亲吗？

　　我在心中打了一下冷颤，然后努力绽开笑容对母亲说，“呵呵，那当然了。”

　　我看母亲的嘴角渐渐露出笑意，这才松开紧紧握在顾石胳膊上的手。重俊哥哥，对不起了，渔儿实在是无力回天……

　　此时，武三思一边和王时均一起恭顺地为母亲按摩筋骨，一边接着我和母后的对话说道，“长宁心思缜密、文采出众。有她来帮安乐打点政务，我都可以退休不做宰相，回家乡养老享清福去了，哈哈。”

　　呸，要他放弃权力，可比要他性命还难。我见武三思这番阿谀献媚的模样，不禁觉得一阵恶心。看来武崇训如此惹人讨厌，他父亲的功劳应该不小。

　　为了让我耳根清净些，我借力打力地把话题扯开，“叔叔过奖啦。这儿有婉儿和崔侍郎一对才子佳人在呢，说我‘文采出众’实在不敢当呐。要不，咱们请他俩各做一首诗助兴吧。”

　　母后看起来很满意我刚才对她表的忠心，加上她一向喜欢诗词，所以对我的提议非常赞许。婉儿才思敏捷，听母亲下令了，便大大方方地即兴咏起诗歌来：

　　翠幕珠帏敞月营，
　　金罍玉斝泛兰英。
　　岁岁年年常扈跸，
　　长长久久乐升平。

　　婉儿刚唱罢，大家就同声喝彩，赞誉不绝于口。

　　母亲兴致大好，连声对他们说，“婉儿妹妹你真是古今少有的一代才女啊，怪不得皇上和则天皇帝都对你这么器重。对了，崔侍郎也不能落后，赶快让大家欣赏一下你的佳作吧。”

　　大家听后，齐刷刷地把目光移向婉儿身边的崔湜。我本来没怎么留意他，这时才忽然发现他刚才似乎在偷偷瞅着我发呆。见我转头看到了他，崔湜急忙收回注视，装出一副不经意的样子来。我见了他这种做贼心虚的表情，忍不住觉得有些好笑。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呢？

　　还没等我偷笑完，崔湜已经开始气定神闲地大声唱诗了：

　　云日能催晓，
　　风光不惜年。
　　赖逢征客尽，
　　归在落花前。

　　唱完又有一阵叫好声响起。婉儿陶醉地望着崔湜，眼中一缕痴情能把人的呼吸都给凝结住。而我看到眼前郎才女貌、情投意合的一对，心中一下子冒出少有的妒火。“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说的就是他们这样的吧。哎，什么时候我和心上人也能……

　　想到这里，我的思绪阿然而止。面前的崔湜，突然在我眼里幻化成张九龄的相貌。我着实吃了一惊，下意识地眨了眨眼后，才总算把张九龄的幻想消失变回崔湜的样子。这一下出神，我竟没有听见母后说了些什么话。直到众人都起身穿上浴衣，我才意识到沐浴已经结束，该恭送母后到正殿休息用膳了。

　　去正殿的路上和吃饭的过程中，崔湜都没有再刻意看我。我也乐得他不来瞧我，反正我对抢别人男人这种事情不感兴趣。只是在席后与母亲道别，看着王时均随她渐渐远去的背影时，我又彷徨迷离了好一会儿。

　　“公主，时候不早了。咱们回府去吧。”顾石扯了扯我的衣角，温柔地劝我动身。

　　我抬头看向顾石，真心地冲他微笑了一下。

　　“嗯，走吧。”

　　我反转握住顾石的手臂，用上全部力气牢牢抓住不放，像是怕一松手就会消失似的。然后我贴在他身上轻轻靠着，两人一起向马车的方向缓缓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