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13、情书

　　我预想中身体重重跌倒的感觉始终没有出现。在朝后快要坠地前的时候，我突然感到背后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把我托住。我的上身被人这么碰触，本能地一抖动，似乎又变得有些不稳。幸好那人力气大，把我硬生生地拽住不放，才让我彻底找到平衡。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霎那。我虽然受了惊吓，脑子却还转得飞快——不用猜，我也知道那个托住我的人是谁。只是没想到张九龄一个瘦弱书生的模样，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而且反应还极快，让我稍稍感到意外。

　　“你没事吧？”一个非常焦虑急促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嗯……还好……。谢谢你啦。”

　　说完我长舒了口气，缓缓睁开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棱角分明的下巴和皮肤上冒出来的胡渣。往上是两片薄薄的嘴唇，不大不小恰好搭配上他的脸型。再向上则是如西方雕像般的鼻梁，笔挺笔挺的煞是俊俏。最后，我的目光停在了那双英武有神，让我怦然心动的眼睛上，久久不能移开……

　　“哦，没事就好。……公子……你……”

　　我听到他欲言又止的话音，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盯着他的脸看，不知不觉间竟然斜躺在了他怀里。等反应过来后，我立马感到脖子和脸颊滚烫滚烫，好像要把我的脑袋烧掉似的。哎，哪儿有男人用这种眼神看着另外一个男人的，我心想。而且刚才慌乱中，我一时疏忽用了自己本来的声音说话。听他这口气，莫非他已经……

　　容不得细想，我就强颜欢笑看着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大哥……，我……我方才太不小心了，多亏……大哥相救，否则肯定伤得不轻。本想再和你说一会儿话的，但时候已经不早啦，咱们就此别过吧。”

　　说完，我做辑向他告别，也没再多表示感谢，就扭头快步离去。转身的一瞬间，我瞥到他脸上狐疑的神情，无法确定他是否真的认出我来。不过都到这会儿了，我再怎么在他面前掩饰也只是欲盖弥彰，还是早点离开他的视线为妙。

　　回府的路上，我一直和小月说些闲谈八卦，丝毫未提及和张九龄的交谈。小月是个聪明人，从来不会主动问我关于张九龄的事情，所以两人一路扯着其它的话题，仿佛刚才根本没碰到张九龄一般。这样说笑着，我们乘着租来的马车穿行在华灯初上的长安城里，不一会儿就到了公主府。

　　进了府里，我们赶紧溜回小月的寝房，迅速换上平时的衣服。一切摆弄妥当后，我才吩咐小月去搞点吃的东西，在她的寝房里面用了晚膳。

　　吃完饭后，小月忽然问我，“小姐您今天晚上还要不要人来陪？”

　　在以前，我大约隔个两三天会要男宠侍寝一次。但最近由于公务繁忙，我几乎不近男色，就连和王时均、顾石他们一起饮酒作乐的时间都很少。加上今天在外奔波好久，身子已经很累，当然只想晚上一个人睡个安稳觉了。

　　“不用啦。我看会儿书就去睡了。”我回答道，然后又忍不住想戏弄小月一下，“呵呵，不过呀，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找些男人来服侍你哟。”

　　刚说完，我就咯咯轻笑了起来。只见小月羞红的脸蛋在烛光的映衬下格外妩媚，乌黑浓密的秀发也随着晚风的吹拂而显得特别飘洒。真是一个标致可人的女孩呀，我在心中感叹。

　　见我痴痴地盯着她看，小月更加害羞地回答，“小姐您……。人家……人家还从没和男人亲热过呢……”

　　又一阵娇笑后，我才放过她说，“逗你玩儿的嘛，哈哈。你也累了，今晚不用伺候我了，早点休息吧。”

　　离开小月后，我由几个小丫鬟们陪着向书房走去。外面的空气非常清新，凉爽的微风也化解了许多暑气，让人觉得十分惬意。本来从小月那儿到书房一晃就到，但我却因为留恋这仲夏夜里难得的怡人天气而走了许久。好不容易到了书房门口，我还恋恋不舍地看着悬在天空中的满月，想方设法把自己融入到良辰美景中。今晚应该不会再做噩梦了吧，我心想。

　　正在这时，我突然想到什么，把脚步停在了书房门外。

　　“咱们不进去了。”我一边对身边的丫鬟们说，一边想着慧沼大师对我说的话。

　　那些小丫鬟们还算脚步麻利，虽然不明白我要去哪儿，也迅速跟上我一起走向院子的另一侧。和刚才慢悠悠的散步不同，我现在是以正常的步伐行走，所以没给她们留下什么休息空闲。这样没过多久，目的地就出现在我们眼前。

　　“公主，驸马他不在里面，您……”在我准备跨入房门的时候，一个年轻守卫说道。

　　我停下来冷眼瞧他一下，什么也没说，然后继续走进屋子。那多嘴的守卫看见几个丫鬟们使的眼色，赶紧退后一步不再说话。走进杨慎交的寝房后，扑鼻而来的是一股浓密的酒气。往四周一看，只见柜子桌椅都散乱摆放着，甚至还有笔墨掉在地上，弄得梁柱有些脏兮兮的。而床头的几个小柜子也大肆敞开着，露出好多柜中的杂物，给本已七零八落的房间再增添了几分不整洁。

　　看见屋中这幅凌乱的样子，我不由地皱起眉头来。

　　“不是吩咐过你们，不准让驸马在屋里喝酒的吗？”我边弯腰捡起地上的毛笔，边责问门口的那个守卫。

　　“这个……”他慌乱无助地看着我，不知怎么说才能避免再次使我不悦。

　　“你们这些没用的下人，肯定是被驸马一呵斥就吓得哆嗦，把我的吩咐早忘得一干二净了。再说，屋里乱成这样子也不及时叫人来收拾收拾，还有没有规矩呐。”

　　“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那守卫被我责备地不知所措，只知道跪下来给我谢罪。我见他稚气未脱的脸上一副傻傻的样子，心里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起来吧。又没说要吃了你，你急什么呀。”我说道。

　　小丫鬟们一阵偷笑，让那愣小子窘迫地脸颊通红，站起身后也不敢抬头看我。

　　“驸马人呢？”我又问道。

　　“驸马说他去城里看杂技了，要再晚些时候才能回来。”他紧张地回答我的问题。

　　我知道他没有撒谎——杨慎交一定是对他这么说的。只不过我心里清楚，杨慎交究竟是去看杂技呢还是去找女人了。我养着许多男宠，他从不敢过问一句。相反，他在外面有女人，我也故意装作不知。只要不当着我的面和别的女人有什么亲昵举动，我就不会打破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嗯，知道了。”我挥手让守卫退下，同时吩咐丫鬟们，“你们把屋子理一下。今晚我在这儿睡了。”

　　话音刚落，这些小丫鬟们就手脚利索地开始整理起房间。我赶着这空隙，坐到床边的一张长凳子上休息。正在我把下巴搁在手上，准备闭目养神的时候，我突然发现床脚边的夹缝里有一张飘落的纸片。反正坐着也没啥事，我就顺手夹起那张纸放在膝盖上，借着墙边的烛光默读了起来。

　　“……燕子，上回从你身上取下的肚兜，我一直藏在衣柜里呢。你别担心，她从来不进我的寝房，不会发现的。……你想我吗？每次看见那肚兜，我就好像看到你在床上扭动的身体，听见你尖细的喘息……。你是不是也这么想你的杨哥哥？……”

　　“……燕子你太美丽了，看了让人忍不住心生遐想。她也很漂亮。不过和你不一样，她总对我板着脸。……虽然我一直很喜欢她，但她从不给我机会靠近。相反，她看着她那些男宠的眼神总是含情脉脉的，让我见了很是心酸。……”

　　“……哎，最近政务太多，杨哥哥没啥时间陪你，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你写几封信，做几首诗。其他方面我帮不了她，起码在这方面我还能替她分担一点。她一个女人，要管府里府外的各种事务，也着实不容易啊。好，好，不和你提起她了，不然我的小燕子又要吃她的醋了，呵呵。”

　　信就写到这儿为止，后面是一片空白。瞧这纸上的墨迹尚新，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写完送出去。只是他做梦都没想到，今天我会破天荒的到他寝房来，还凑巧发现了这封尚未写完的情书。我这几天看了许多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听了许多不愿意听到的话，已经对此感到麻木。纵使如此，我还是得强迫自己头脑冷静下来，才能把杨慎交信上的字一一读完。

　　“咱们走吧。坐着坐着突然有些头疼，还是回自己的寝房去睡了。”我轻轻把信放回原处，有气无力地叫唤上还在忙活的丫鬟们，然后一行人走出屋子消失在银色的夜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