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12、偶遇

　　一口深呼吸后，我使劲睁大眼看了看他，确定自己没认错人。石阶上的那人身材修长，站如苍松，配上披着的青色长衫，显得十分有精神。虽然看不清他的脸，我还是能通过那红木冠下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来推想他脸上的夺目英气。没错，就是他，我在心中默想。除了他，还有哪个男人能这样远远站着就让我感想万千呢？

　　身旁的小月显然也发现了他，所以不住得偷眼看我。我仍在原地发愣，心里犹豫着要不要抓紧时间逃走。正在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智周的声音传了过来。

　　“看样子，公子认得那位施主吧。”

　　我转过头去看他，只见他的右手抬起，手指指向张九龄。

　　都这会儿了，也容不得细想，我就回答道，“哦，不太认得。看起来挺神气的一个人，应该有点来历。”

　　“嗯，他名叫张九龄，在长宁公主手下办事，是我们大慈恩寺的常客了。他原本是朝廷的调校书郎，后来得罪了皇上，差点被发配到幽州当边官。然后那长宁公主不知为什么，在皇上面前替他求了情，把他招揽到公主府当她的幕僚了。再怎么说，当公主的幕僚虽然没有正式官职，但也可以通过公主间接参与政事，比在荒无人烟的边疆当个小官要强。我和他交往不多，不过看得出来，这人有经天纬地之才，又得长宁公主赏识，以后必然前途无量。”

　　智周不停地说着，让我找不到半点插嘴的机会。这会儿他好不容易停顿了一下，我赶紧打断他的话。

　　“哦，听大师这么一说，我倒记起来些关于他的传言了。只是不知，他为什么经常来贵寺呢？”

　　智周毫不介意被我打断他的话，呵呵地笑着回答，“他和他的结发妻子感情深厚，所以常来这里为他的亡妻祈福。别看他一个堂堂男子汉，一到给他妻子上香的时候，还是泪流满面的呢。”

　　张九龄的结发妻子早亡，他因为思念她而一直没有再娶，这些我以前就知道的。但听智周说他如此深爱他的妻子，却是头一遭。想着想着，我猛地觉得心中涌上一阵酸楚，也没心思听智周接下来的话了。

　　这时小月突然轻轻踢了我一脚，嘴上似乎想说些什么。正在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我一下子又怔住了——他，不知在啥时发现了我们，正向这儿快步走来……

　　随着他英俊飘逸的脸越来越清晰，我的心跳得也变得越来越快。哎，就是这张脸和上面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睛，让我始终无法长时间直视他。想来从小到大，我都经历过许多男人，早就不是青涩懵懂的少女了，却偏偏在他面前总是觉得不知所措。他，难道是我命里的克星吗？

　　“原来是智周大师，幸会幸会。”还没等我回过神来，张九龄富有洞穿力的声音已经刺入了我的耳朵，一下子把我从恍惚中惊醒。

　　我的表情是不是特别奇怪？他会不会认出我和小月？如果真的认出来了，场面会不会很尴尬？……带着这许多疑问，我只能强迫自己镇静下来，假装神色轻松地去倾听他们的谈话。他们说了几句寒暄和客套的话后，就停下来看向我。

　　“呵呵，这两位施主是来拜访慧沼大师的。大师和他们交谈完后，又让我送他们出寺，恰好在这儿碰上了。”智周大声地笑着说，然后给我介绍张九龄，“这位施主是长宁公主府里的幕僚张九龄。他通晓古今政务，又能诗善文，是当世难得的年轻俊杰。”

　　我们相互行了一下礼，张九龄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就开口说道，“幸会幸会。我看公子相貌不凡，想必也是一个年轻的才子。”

　　我鼓起勇气看了他一眼，确信他没有认出我之后，才故作镇定地回话，“呵呵……大哥您……说笑了。小弟只是关东一个富商的孩子，这次和朋友一起来京城，就顺便来拜访一下大慈恩寺和慧沼大师啦。”

　　“哈哈，看不出公子一副儒雅温润的样子，性子却挺豪爽，上来就和人称兄道弟的。想起我刚来长安的时候，对北方人直爽的性格不了解，还差点闹出笑话来。现在在这儿呆久了，反而对岭南老家感到陌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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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就这样聊了起来，我紧张的心情也渐渐变得放松了。和平时少言寡语的他不同，眼前的张九龄十分健谈，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有时候让我这个能说会道的公主都插不上嘴。小月常说，我和人交谈时有一种魔力，可以让对方不知不觉间打开话闸子。但今天也不光是这个魔力所使，想必还有一个原因是他没认出我吧。要是他知道我是谁，恐怕就不会和我这么随便地博古论今、谈天说地了。想到这，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差点没控制住自己说话的声音。

　　正在这时，我发现小月和智周已经离开我们，去了远处的大雄宝殿。这个坏丫头，估计又故意拖着智周给她讲解寺内的建筑和历史，趁机把我和张九龄单独留下来吧。不管怎么说，我不能让张九龄看出是我，否则他就不会向我透露我想知道的一些东西了。一边想着，我一边轻描淡写地把对话转移到我感兴趣的话题。

　　“大哥你说得真有道理，不愧是高中进士，远近闻名的大才子。只是大哥没在朝中任职，而是做了长宁公主的幕僚，不觉得有些大材小用吗？”

　　他顿了一顿，欲言又止地在心里斟酌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呵呵，公主待我不薄，对我言听计从的，我很感激她的知遇之恩。不过……”

　　“不过什么？”我迫不及待地问道，耳朵竖得好尖好尖，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他意味深长地瞥了我一眼，把双手放进袖管，然后叹口气说道，“哎，不过我不知道公主这么厚待我，是真的看重我的才学呢，还是有其它的原因。总觉得她看我的时候眼神有些闪烁，好像在瞒着我什么似的。”

　　看来，他对我这个据说是关东富商的公子还挺放心，不然也不会和我说这么多实话了。我则下意识地抽了一口冷气，动用一切意念力让自己镇定，并反复告诫自己千万不要有任何异常的举动让他产生怀疑。

　　张九龄见我不作声，便晃动了一下袖子后继续说，“呵呵，但愿只是我不了解她，所以有些误会吧。”

　　“嗯……也许她……有些喜欢你吧。”刚说完，我就有些后悔，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他面前会如此愚蠢。

　　可是说出去的话，毕竟是覆水难收。他听了我的话后并不立即接上，而是托住下巴作冥思状。看到他这样子，我不自觉地再吸了口冷气，呼吸间有一种窒息的味道。本来只是短暂的等待，在我心里竟如过了好几年一般。原来“天上一日，人间千年”，说得就是这种感觉呀。

　　我揪心地等了会儿后，他终于还是开口说话，结束了我无尽的折磨，“这个……我倒没有想过。我和公主都是公务上的交流，对她并没有任何男女私情上的想法。当然，作为她的幕僚，我对她的政治才能和为人之道十分钦佩，并且非常感激她对我的器重和提拔。”

　　听了他的回答，我的脸色立马一沉，再也无法伪装出轻松微笑的样子。天堂和地狱之间，只有一句话的差别啊，我在心中叹息道。

　　我怕他看出有什么不对，赶紧侧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然后有点失意、有点倔强地说道，“嗯，据说那长宁公主是个一等一的大美人呢，大哥都没有想法，真让人佩服。说得也是哦，换了是我，也会不想让人说闲话，认为我是攀了公主这个高枝才飞黄腾达的。但……但容小弟多嘴啊，如果……如果她只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呢？”

　　张九龄肯定没有料到我会这么问，所以想了半天才向边上走了一步，笑着回答，“哈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公主这般沉鱼落雁的美色，要不是因为身份特殊，恐怕没人能不动心的。”

　　我已经心乱如麻，不知道如何再将谈话进行下去。张九龄的话，虽然在夸我漂亮，但是在我听来如同一把匕首刺入我的胸口。佛祖啊，请你告诉我，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能欣赏我的美貌和才干，却因为我的出身而没有对我动心？为什么老天爷几乎把一切都给了我，却偏偏让我得不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份感动？为什么……

　　想着想着，我没有注意到脚下有一颗散乱的鹅卵石，竟然直直地踩了下去。待我反应过来时，我的身体已经不由控制地向后倒去。我顺势看向天空中红红的彩云，有一种华丽、一种萧瑟和一种无奈。在闭上眼准备承受身体坠地的一瞬间，我才今生第一次发现，原来火热的太阳也是可以这么凄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