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春色》遥远雨季

11、心魔

　　“大师，两位施主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嗯，知道了，我这就去看看。”

　　话音刚落，一个老人的身影已经出现在门口。我仔细看清了他的面容，发现他长得眉清目朗，慈祥和蔼，与我想象中的形象差不多。

　　他一边向我和小月走来，一边微笑着道，“让两位施主久等了。贫僧刚才在那里整理经文，听智周差人说有客拜访，就赶了过来。”

　　我也脸露微笑，和小月一起向大师行了一个礼，接着回话说，“劳烦大师了。今天突然造访，冒犯之处请大师见谅。”

　　他让我们坐下，又寒暄了几句，便开口问道，“施主们今天来访敝寺，不知是为了何事？”

　　还没等我回答，小月就抢着说，“哦，这位……公子……最近常作噩梦，想请大师为他点化心魔呢。我呢，只是陪他来的，自己没啥事。如果大师不介意的话，我想现在去寺内观摩一番，留你们在这里慢慢谈。”

　　大师听后点点头，示意小月可以不用呆在这儿。她转而看向我，见我也点头表示同意，就告辞出去了。等她离开这间别殿后，我向慧沼详细地述说了做梦的内容。当然，我说的人物地点都是经过修改的，怕被他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他耐心地听我说完，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在殿内踱步，眉头微皱地好像陷入了深思。我静静坐在那里，等了好久都没有听到他说话。这个梦很难解吗，我心想。正在我渐渐有些耐不住性子，神经开始紧张起来的时候，他浑厚的嗓音传了过来。

　　“施主做此梦，已有多久？经常否？”

　　“差不多有四年了。以前偶尔会做，就最近这段时间才做得多起来。”我回答道，心里还是揣测不安的样子。

　　他又思考了一会儿，随后长叹一口气，边捻佛珠边说，“这梦似梦非梦，定是施主亲身遇见此等冤孽之事，才会在梦里反复想起。骨肉相亲，本是人之常情，施主却见到自己的亲哥哥、亲妹妹和妹婿惨死在祖母手下，想必是已经痛入骨髓了。”

　　我咬了咬牙，强忍住自己的悲痛，默不作声。

　　他把佛珠放下，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这等惨事，通常只会发生在贵族世家。而且我看施主五官清秀，肤白无须，所以猜你一定是身出名门。”

　　我心里大惊，脸上却依然露出平和的笑容说道，“大师果然修行深厚，眼光这么好。”

　　只是我觉得他从我相貌上的推断有些好笑，于是在那儿暗自乐了一下。

　　他没有注意到我的这些小举动，接着说，“既然出身贵族，就必然有别人不会经受的痛苦，过着和常人不同的日子。”

　　听到这，我再次紧张起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和常人不同的日子……和常人不同的日子……，我在心中细细咀嚼这句话，竟然漏听了他接下去的几句话。等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说了好一会儿。

　　“……我佛慈悲，来世必会让他们少受痛苦。想当年我大唐三藏法师远渡天竺，也是一路受尽劫难，最终修成正果，取回真经和佛舍利子供放于大雁塔内。”

　　“嗯，早听说您以前得到三藏法师真传，当仁不让于师。”我随便插了一句，想掩饰刚才的开小差，却没留意这话回得有些前后不搭界。

　　“呵呵，施主过誉了。”他看来并不在意我的出神，转而笑道，“话说回来，施主做这梦已经有四年了，而这阵子才开始做得频繁。依贫僧推测，估计是最近心事过多吧。”

　　我愣了一下，脑中不自觉地浮现了张九龄的模样。难道……我真的是……想得太多吗？

　　虽然心里很杂乱，脸上略微有点发烫，我的嘴皮子却没停下来，“哦，确实是。最近家里事情多，又到处奔走，所以就老是胡思乱想啦。”

　　他背对我站着，顿了顿，然后突然问我，“贫僧有一个冒昧的问题：请问施主是否已娶妻生子？”

　　呵呵，我妻子没有，丈夫倒有一个。孩子嘛……

　　想到孩子，我不禁一揪心，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嫁给杨慎交快十年了，我都还没给他生过一个子女呢。我几乎不和他行房事，就算偶尔同寝也是想法子不怀上孩子，所以这么多年来都没有生育。至于和男宠嘛，那就更不可能了，因为我对这种事情特别小心，绝对不允许自己和他们弄出个野种来的。

　　“我已经……娶妻了，但咱们还没有孩子。”我有点尴尬地回答。

　　他看了看我，手中的念珠转得飞快，语气却非常平缓地说道，“请恕我打探公子的私事。不过贫僧从施主的描述看来，施主的妹妹死前一脸怨气，并且有幽玄之相，与一般难产的妇人不同。我想，这应该是因为那腹中胎儿徘徊于来世和今生之间，有灵却无形的缘故。如果施主能让他转世投胎做你的孩子，佛祖必然会十分嘉许，令妹也会含笑于九泉之下。如此一来，施主能弥补当时想帮他们却帮不了的遗憾，心中的魔也自然解开了。”

　　我听到慧沼大师说出解除心魔的方法，顿时觉得他说的在理，于是赶紧躬身向他答谢。大师为人热心，并不急着要走，而是和我娓娓谈来说了好多参佛的感悟，令我感到此行受益匪浅。谈话中，慧沼始终一脸和蔼，语气亲切，不愧是闻名遐迩的一代高僧。就这样我们聊了很久，等时候实在不早了，我才起身和他道别。临走前，他还不顾我的推辞，客气地让智周送我和小月出寺庙。

　　出去的路上，小月一直在描述寺内见到的建筑和佛像。我受了慧沼大师的点化，心情好得很，听她这么唧唧喳喳地一说，忍不住又想自己也回寺参观一番。正在犹豫要不要向智周提出时，我忽然呆在了那里，眼睛发直胸口发闷，双腿死钉钉地站着一动都不能动——我朝思暮想的那个人，此刻，正站在不远处的一个石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