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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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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异常沉重,一片漆黑的混沌之下,记忆的肥皂泡仿佛有生命般在周身环绕,然后一个接一个跃动,破碎。
三叶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她依然是幽灵漂浮的视角,看着昏暗的牢房里,两个狱卒正在鞭笞罪犯。
罪犯被反剪了双手跪在刑台上,一动不动地任凭鞭子落在自己身上。
监狱高高的铁窗外有寒风吹落雪花,而罪人赤裸着上身。刑鞭极重,每一下落下,便会带起一线血珠。狱卒狞恶地笑着:“夜叉?哈?”
受刑的人听由对方在自己身上发泄,便是吃刑不过,扑倒在地上,也自己慢慢支撑着跪回原地。
而后是夹棍和烙铁。那个犯人便是被如此虐待,也始终低着头,全无反抗,一声不吭。
而后画面轻转,还是适才的那个犯人,穿着单薄残破且不合身的衣衫,拖着自己受尽拷问的身体,赤着双脚走在雪地里,白得发着光,仿佛马上就要化去了。
他甚至还没有成年呢……他还是个孩子呢……
三叶只觉心口憋闷难言,似乎手肘和手臂上不知哪里传来一些尖锐又细碎的疼痛,却并不清晰,仿佛整个人的情绪都有点钝感,逐渐沉进更深沉阴冷的梦境里去。伴随着肥皂泡接连破碎的轻响,一个身影闯进了视线里来。
那个身影拿着书,带着笑,温温柔柔地向着面前人伸出手:“不要怕,银时。要保护同学们,保护晋助和小太郎啊。”
接下来便是一片混乱的摇晃和光影重叠,只有这人被绑在身后的一双手伸出的小指清晰异常。
这根小指勾了一勾,仿佛隔着遥远的距离,在和谁拉钩起誓一般。
繁冗的战场烽烟倏忽而过,拉长而又折叠的时光迷乱不堪,而这个勾指起誓的手势,在血与火的烽烟之中清晰又坚定。
直至又一次定格。
还是那个温温柔柔笑着的人,被绑着双手推在地上,身后另一边则绑着两个少年人。
“真是可悲啊。忧国忧民的年轻人们,等待他们的竟然是这样的命运,这就是你想做的事么,松阳?”少年人满身浴血却被牢牢捆缚,抓人者的首领却好整以暇,“你想说你没有这么教过学生吧?那么,让我们试试吧。你的学生是选择和你一起白白死去,还是选择哪怕杀死老师也要活下去呢?”
你选吧。松阳老师最杰出的弟子。
根本没有杀了同伴救老师的选项,你选择亲手杀死恩师,还是让自己和同伴们与恩师一同赴死。
你选吧。
少年一步一步走上前,举起了刀。
牢笼中一片安静,人去楼空。
又来晚了一步,是么?
小姑娘的带路至此为止,神乐新八土方和总悟还在外面不知道哪里,拦住了不知在哪里屯驻或者游荡的辰罗,只有他一个人,面对着被粗暴打开的空空荡荡的囚笼。
他似乎是抵着一口心头气才能跟着她走到这里,等待他的却是一片空白。
坂田银时有些不知所措,小姑娘却仿佛下定了什么莫大的决心,拉了拉他的衣袖,带他找了另一个方向:“你跟我走。”
她选的一条路曲折又复杂,中途还停下来想了不少次,终于把人带到了一扇门之前。一扇和此处的其他包房的门别无二致的门。小姑娘伸出的手抖了一下,似乎非常畏惧,坂田银时温柔地把她拉到了自己的身后,自己推开了这扇门。
门后是一个小小的厅,杂七杂八叫不出名字的仪器堆了满地,病床上,过分苍白的女子被皮带束缚着,手腕和手肘接出来一根根注射器的软管。她就那样了无生气地躺在病床上,沉默而安静,任凭一旁的黑衣男子拿她当个实验体或者实验器材一般。
男子听到动静回过身来,惊讶地看着推门而入的人,恶劣地赞扬了一声:“你能找到这里来啊?动作真快啊。再晚来一点就好了。”
似乎有些惋惜自己还没有做完的实验。
青年沉默地提起已经伤痕累累的刀:“你,对我的女人,做了什么!”
“不要……银时,不可以……求你!”
少年深切浓重的悲伤和绝望,仿然凄凄哀鸣。
那个俊美得有些邪气的鬼兵队总督,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这样哀切地祈求一个人。
这一段往事,曾经在温泉酒店的那个雪夜屋顶上,桂小太郎执了一杯酒给她讲述过。那时他讲来,已然是沉淀过十数年的岁月。漫长深刻的哀痛,在说出口的时候,也就如此浓缩在了一语带过之中。那时桂说,银时比我们都要勇敢。他还说,三叶阁下,你可不要在银时和高杉面前提呀。
她早已经知道了那人曾经亲手毁灭过多么重要的东西,却尚不知直面这一幕,远比她想的要惨烈痛苦得多。
不想看么?那就睡吧。睡吧。
这次的疯狂科学家对手,比之前人弱得多,也就是仗着坂田银时几乎已经是靠着一口气在硬撑,才算打了个有来有回。
而那个叫小七的姑娘,穿过了战场和乱七八糟的器械,扑到了女子的病床前,抬手就扯。能拔掉的针头都被她拔掉扔在一旁,还有拔不掉的,她就拼命去解绑着女子的皮绳。
纵然如此卖药郎也不是来客的对手,终于被击飞出去。同样一击之下脱力摔倒的银发武士,不假思索地脱手掷出了手中的刀。
目标明确,出手极重,已然残破的武士刀在这一掷之下,终于割断了小姑娘怎么也拔不掉的那一根正输着可疑液体的针管,而后钉在地面上寸寸碎裂。
他甚至不想浪费哪怕一点点的时间先去解决那个人。他怕就差这一点点的时间,她就救不回来了。
万一,就差这一点点呢。
少年颤抖着握住了刀,而后高高扬起。
那个温暖善良的老师反绑在身后的手,小指微微勾了一勾,偏头看了看最令自己骄傲的弟子,最后一次温温柔柔地笑一笑:“谢谢。”
三叶猛地睁开了眼睛。
这是她第一次,被遥远过去记忆里的肥皂泡惊醒。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很废柴的奶妈。
作为一个奶妈,她没有什么战复、捡尸、远程加血和移动自保技能,能做的仅仅是转移疼痛而已。
所以很多时候,她其实连战场都去不了。
为什么灵魂会这样受创又修复,为什么能看到久远的记忆中的画面,为什么那么明显的伤口恢复之后毫无痕迹?为什么连内伤连骨折都可以不经治疗直接转移成疼痛?
因为她不是在治疗呀。
她只是把那具身体的时钟往回拨动了一点点,拨动到受伤之前而已。
以撕裂灵魂为代价,掌握着一点点时间回溯的能力,从时间的裂隙中窥探到一些属于过去的片段。
灵魂被撕裂的过程太过痛苦,所以他们把撕裂后的修复美化为对疼痛的渴求,促使治疗仓主动地寻求痛苦。灵魂就这样在痛苦和渴求中反复摇摆,逐渐残破,等到无可修补被痛苦摧残致死,或者失去疼痛来源在疯狂的渴求中毁灭。
反正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治疗仓的死活。就连被治疗仓养出来无惧伤痛的士兵,也不过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而已。
只是消耗品罢了。
她是他们最成功的杰作,是唯一一个长久工作保持稳定的治疗仓。除了有自己的思想,不服从他们的意愿之外,毫无缺陷。
合格的工具不需要保持自我意识。
可是怎么办呢,她合格的原因就是她的自我意识啊。
支撑她对抗日复一日疯狂自毁的渴望,坚持从撕裂的疼痛中走出来的,只不过是想要活着这个信念而已。
就只是想要活下来罢了。
分明哪里有仿佛催眠一般的蛊惑,让她不要看了,就此沉睡吧,可她却非要想起那个早上,青年捧着她的脸,额头贴在她的额头上,带着点无奈又温柔地说,等我回来。
那,你回来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