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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祭天大典舆鬼昼现 星宿昼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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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雪落春深
【夏至日】
清晨六点,朝阳从地平线喷薄而出,这天地间金光万丈,夜寒与阴霾被一扫而空。
雍地平旷且地势居高,橘粉色的朝霞贯穿视线两端,好生壮观。祭坛上进行着“燔柴”之礼,古树的枝叶燃的正旺盛,明火焦燎,飘渺香烟直达天庭,请诸方天神入席。
天神在云层后俯瞰,遍地殷红的血池是他们的酒樽,祝案上的牲首是他们的佳肴,祭祀坑里的铜器玉玦是他们的消遣,雅乐巫舞是为助兴。
唱礼人捧起龟甲,宣读到:“三界共证,天地诚心,大汉天子与万千臣民,谢皇天后土之恩,谢苍天垂怜!
话音落罢,禁军两营的守卫以香烟为号,转身朝向主道,步兵弓箭手交错而站,形成两堵人墙,恭迎皇上自祭宫里独身而出,一步步走上台阶,最终抵达圆丘。
刘询的心里并没有那么安稳,他记得雍地五月底发生的事。
他下令让钦天监和蒋篱调查白影,这神出鬼没的东西仿佛知道自己被通缉了,又没了动静。
他很怕那东西在今天捣乱,让事关民生福祉的大典蒙上不祥阴影。
刘洵盯着在高处的圆丘,生怕看到一个“不可状述”的影子。
还好,只有司乐在那,里带领众人在火堆边跳着祭舞,红衣蹁跹,兽皮鼓动。
蒋篱何尝不是,他在九层同心圆外走动巡视着,余光却不禁往天上看。
“啊!是皇上!他怎么一个人?”一个小孩子奶声奶气的问到。
他骑在父亲肩上,在山脚泱泱的人海中翘首瞻望,终于亲眼见到了父母口中的“龙”。
“孤家寡人嘛,”人群太闹,父亲只好扯着嗓子解释,“那条直道只有皇帝可以走,神仙说的话,只有他听得懂。”
“我也想看神仙!”孩子扯着父亲的头发,“我也想听!”
“哎呦!小崽子,你给我撒手,撒手!”父亲头皮作疼,小孩却铁了心不放手,“你看我不打你屁股!”
父亲觉得这孩子过分胡闹,想把他从肩上放下来打一顿,谁知他刚蹲下来,这熊孩子就自己蹦开了,嬉嬉笑笑地跑入人群,还回头冲他爹扮鬼脸。
小孩不过五六岁,高不及腰,一人穿行在腿的丛林里,迷路了,快要窒息了
这当爹的也慌了,眼睁睁看着儿子消失在人群中,不知去向。
人们都在为祭舞鼓掌议论着,还没人注意到一个小孩冲出了人群的最外围,晕头晕脑地想往山上跑。
士兵们直视前方,也没注意到一个小不点儿已从人墙的空隙里溜进去。
“啊啊啊!你回来!去不得,去不得!”父亲冲到人群的最外围,又不敢往前半步,只好声嘶力竭地喊道,快急哭了。他的声音淹没在喧嚣中。
小孩不知道自己凡了大忌,甚至感到高兴,自己终于有机会跑到皇上身边了。
然后他又开始回头扮鬼脸。
然后他撞到了一根会动的柱子,扑到在地,袖子里洒出一把白色小花,雪片一样零零星星地缀在地上。
蒋篱本来在外围巡视,面朝御道,在后腿被什么猛撞以后,他趔趄一下,站稳后下意识地挥弓往后面劈去,见到是一个可怜巴巴的小孩子,又立刻住了手。
他爹的心脏都快吓吐出来了。
小孩低头看着洒了满地的花,要哭不哭的样子,小嘴撅着,眼神里写着难过。
蒋篱拎着他的后领:“你先起来。”
小孩被这声音吓到了,哆哆嗦嗦地站好,仰头看着蒋篱,手里捻着白花。
蒋篱蹲下来,冲他一招手:“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
小孩有些怕这个大哥哥,不肯挪步。
“小朋友,你为什么跑上来?”
“我…我…”小孩嗫嚅着,撮着衣襟,“我不是故意的,是我爹要打我屁股,我就逃跑了。”
“好,”蒋篱又指了指那片白花,“你可知,袖子里藏东西,又闯入不该闯的地方,是要砍头的?”
“啊,不是不是,这不是不好的东西,”小孩连忙解释,“这是小野花,我昨天在小山上摘的。”
白色野花…
蒋篱蓦地想起那次黑屋夜话,梅相路说,锦爷留给他的画上,是开满白野花的山丘。
他露出一个笑容,让那小孩看得痴痴的:“那告诉哥哥,你是从哪里摘的花。”
“秦始皇睡觉的地方呀,山上的野花可多了,像雪花一样,一辈子也摘不完!”
蒋篱喉结一动。小孩说的应该就是位于骊山的秦始皇陵。
“我知道了。”
小孩抓着他的红色袖子:“那哥哥,你可以放我回去吗?我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蒋篱的笑容转瞬即逝,低声道:“可以。”
小孩屁颠屁颠地跑回去了,他爹颤抖着双手,扶住小孩的肩,问他:“这位将军有没有对你说什么啊?有没有问你名字啊?”
这位父亲心惊胆战的,连抄全家诛九族的结局都想到了。
“没有,将军还对我笑了,大哥哥笑起来真的好好看,嘴巴特别红,就像娘亲用的红纸!”
他拊着心口,给自己顺气儿:“呼,那就好,那就好……”
但是这个比喻也太糟糕了。
至此,青铜鼎里的香柱已经燃尽,边缘积着厚厚一层香灰,皇帝捧起酒爵,走到圆丘正中行礼。雅乐暂停,一片死寂。
在天神面前,九五之尊的皇帝也是平凡的,谦卑的,不过是万千臣民的代表者,没有自称“朕”的道理。
刘询仰面向苍穹,见得这清晨六七点,天空澄澈辉煌,万里无云,风平浪静。
“病己在此祝诚,”他将酒爵高举过头,台阶下围着的官员们纷纷跪地顿首,“有道是神生七政,垂佑方圆,臣替苍生总总,谢皇天上帝高降恩鉴,不胜感忠。金玉珍馐,尽登巨焰,上至丹丘九垓,诸神是食是飨,愿福泽永被世间,万民共沐恩风!”
“恩风”二字话音刚落,篝火上空的浓烟无缘无故颤抖了一下。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撩拨,一闪而过。
蒋篱眼尖,在不远处亲眼目睹了这一诡异的场面,顿时警觉起来。他握紧蛟螭,瞳孔骤缩。
难道是一个月期限已至,白生要现身了吗?
几秒钟后,雍地刮起了风,裹挟着香烟的气味,旗杆顶端的兽纹铃疯狂响动。
在这样的时间节点起风,很多人,包括皇上他自己,都以为是远在天庭的神祗们听到了,送来了答复。
被拦在山脚的人们纷纷噤声,在无法言说的震撼中抬头看天,有人双手合十,悄悄祈福。
蒋篱低头看地上的草,仍是一地青翠,再抬头看天,有飞禽振翅飞过,风也是普普通通的风,不是禽灵和草木灵构成的黑白龙卷风。
这风刮的十分绵长,盘踞在丘陵间不肯走,顺便把天空上的残云一扫而空,干净得如同白纸。
就连“白纸”也是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个悬浮在半空的虚影,没有一张宣纸。
刘询的手停在半空,沉重冠服把手臂压酸,直到风停才意识到这一点。
风渐渐平息后的雍地与方才无甚区别,蒋篱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于是他再次抬头,将几绺鬓发绕到而后,向白板所求一个答案。
他凝神观看,一看再看,终于发现了其中的玄秘。
有五个光点,五颗星星,外四颗构成一个矩形框,居于正中的一颗黯淡难见。
星宿昼现,是空前的异象。
这一个月内蒋篱见缝插针地研究星图,把钦天监的书籍搬到行署,做梦都挂念着,二十八宿的形状他都背下来了。
“鬼宿,南七宿之一,又称舆鬼,”蒋篱默念道,“中央者黯淡,如鬼火明灭不定,是谓天尸星,又称,积尸气,寓意不祥,主死丧事…”
蒲迁寂画的那张星图被他连了无数次线,二十八宿都能连成,让他欣喜的同时也让他毫无头绪。
所以此时此刻,蒋篱只想着一个问题:为什么是鬼宿,为什么偏偏是这二十八分之一。
他知道白生在这里,知道从十年前的开始,它就在预谋着什么,想尽一切超乎常理的方法来隐晦传达。
传达什么呢?一件大事,或是一个时间,一个地点?
“白生啊白生,你到底想说明什么。”蒋篱自言自语到,和天上那五只眼睛对视着。
那五只眼睛似乎知道蒋篱在看自己,愉快地眨了眨眼,闪烁几次。
十年前,这几只眼睛也是这样瞅着他,瞅着那个在涂台山深处回眸的小孩子。
蒋篱闭眼,将肃穆的雅乐声抛诸脑后,在脑海里搜刮着与鬼宿有关的一切信息。
“时间,鬼宿于夏至日当夜初现,七月初七黯淡。”
“地点…那就看星官分野。鬼宿,舆鬼,”蒋篱想起五天前看的一本地理志,“‘秦地于天官东井,舆鬼之分野也。’”
“秦地,长安以东,骊山秦陵所在。”
蒋篱遇到的巧合不少,唯独这一个,他不太敢相信。
如果说,那副画上的山丘指的是秦陵,白日现身的“人造”鬼宿也指向秦陵,那锦爷和白生就有过接触,他受到了白生的嘱托,把隐晦信息传达给梅相路。
他和梅相路一人拥有一条线索,两条线索的最终归宿都是秦陵,那秦始皇的陵寝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白生煞费苦心,引导他们两人去做?
蒋篱按了按太阳穴。人们还在议论那阵风,絮语碎杂,使他头疼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