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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将我心思满门抄斩 被回忆射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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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雪落春深
【夏至日凌晨】
二十余天后,夏至日到来的前一天晚上,宫内外人头攒动。
宫内,御辇就位,随行百官就位,禁军两营就位,仪仗就位。宫外,散落在长安的各种司各种坊也准备好了祭祀所需的物品,往雍地赶去。许多人在狗吠中骂骂咧咧地开门,又恭恭敬敬地看着送器物、活牲的队伍路过。
他们不为深夜惊扰而恼,倒是为夏至日的到来心潮澎湃。全城官员与百姓放假三日不说,晚上的游街庙会那才叫盛大,一年中玩的最尽兴的时候就是这几天。连春节都没这高兴,因为天气太冷。
热闹的气氛已经在大街小巷蔓延开来,有人甚至企图尾随到雍地,远观大典全程。
当然,此刻的宫内相较于民间,气氛要严肃一些,在大队伍浩浩荡荡出发前,需要反复清点人数,清点物品,以备万无一失。
按照五行之色,南郊对应着赤色,参与夏至日祭祀的所有人,除了皇帝,都穿着朱红色的祭祀冠服,如同一片火海。
坐在御辇里的刘洵同样身着衮冕,不过为黑衣黄裳,更加隆重繁复。他有在斋戒几日后有些许的瘦削,一副清心寡欲的淡然神色。
百官更是如此,平日里吃惯油荤,这几天素可是吃的够苦,皮都快给熏香浴洗白了,再加上要命的早起,现在更没心情说话。
凌晨的宫内,是无数苦瓜脸和黑眼圈,他们醒着,全靠校尉们和仪仗主事们的声音。
钟濂扶着腰侧的长剑,逐个检查步兵仪容,并再三叮嘱:“步兵营在队伍最前,近身护卫陛下!请一定记住,全神贯注,手,不可离刀柄,若道遇欲行不轨者,当即斩杀,不容闪失!”
“你给我醒醒,”钟濂巡至某处,踢了一个步兵一脚,压低声音道,“你不要命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睡觉?”
蒋篱那边就不太一样了,他没有那么声嘶力竭,也没有走入队伍中。
他只是拎着蛟螭,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来回踱步,银甲随步而响,声音清越:“弓箭营在行进时,分两路包抄并殿后。”
今天的蒋校尉脱下了玄衣,穿上红底金纹的冠服,明亮的色调和他的朝气相得益彰,更衬其仪范轩举,朗然若神。
弓箭手们都很疑惑,同样是在露天场训练,这蒋篱怎么就晒不黑呢…
这就完了?
不远处的钟濂觉得这样发话是不是太草率,都要出发了,就不能打打鸡血吗。
然后蒋篱将手里的骨弓就被举了起来,还上了箭,钟濂虎躯一震。
他动作极为熟练利索,第一排有个弓箭手“哇”了一声。
“谁要是犯困,”蒋篱拉开弓弦,箭尖从左至右扫了一圈,“一箭射穿,说道做到。”
就这样,醒着的人被箭尖扫到时,都会把那些站着打盹的人摇醒,醒来的人一睁眼就看到蒋篱拉弓指着自己,顿时神清气爽耳清目明,去喊醒另外的。
扫完一圈后,弓箭营全员没一个不是精神抖擞,蒋篱满意地点点头。
“蒋哥可以,”钟濂冲他竖起拇指,“再过半炷香,就该出发了。”
“多谢提醒,”蒋篱一拍钟濂的肩,冲远处一扬下巴,“我回去拿个扳指,这个铁的被马踩了一脚,有些不合手。应该很快回来。”
钟濂非常不解:“我说,你那玉扳指到底去哪儿了,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说丢就丢啊?”
蒋篱挑眉:“我送人了。”
钟濂心想,连个荷包都送梅相路,扳指会不会也送给他了。
“哦,是吗,”钟濂又开始捏着下巴思索,“那我帮你拿着弓箭,你可以跑快一些。”
蒋篱摇头:“不必了,那样更浪费时间。”
“也行。”
钟濂忙着点兵,压根儿没发现,蒋篱离开的方向根本就不是朝行署的。
是朝中宫德禄殿方向。
蒋篱疾步往回走,从腰间的箭筒里抽出一根绑了字条的羽箭。
喧嚣声渐渐在身后平息,此刻未央宫的宫殿空了大半,大概只有后宫的嫔妃们尚在熟睡。
她们可要养好精神,因为今日正午会举行宫宴。年份逢整,宫宴的规模也比往年盛大,届时百官及其亲属将于宫中宴饮,上至妇人下至少女,皆要争艳,不费时精心装扮是不行的。
德禄殿的守卫也撤了,严格来说,从今日零时起,他们就放假了,梅相路的禁足也可解脱三日。
所以当蒋篱在殿前空旷的广场驻足时,只见得德禄殿暖光透过纸窗,摇摇曳曳。
他不能确定梅相路是醒着还是睡着,也不知道这一箭过去会不会打扰到他。
时间所剩无几。
蒋篱举弓瞄准,确定四周没人之后,绑着信的羽箭即刻离弦,钉入大门的门框,箭镞入木三分。
此事成后,蒋篱转身离去,赤色的披风与衣袖猎猎作响。
就像那个除夕夜,他攥着一枝梅花,跳下院墙,逆着秋坊街的东风回头,走入十年的阔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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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都知道,当朝奉常公梅昭章的儿子,换着花样熬闭门羹,年年不出席宫宴,位子年年空着,如是已有一载。
所以十多个小时后的宫宴,梅相路也是不打算去的,今晚和平常一样的过。除了九岁那年和蒋篱一起度过的夏至日,其他的,对于他而言平淡无奇。
他入睡不久,不过在躺椅上闭眼冥神,腿上搭着一卷书,指间夹着一杆笔,悄无声息。
当门框剧烈颤动的时候,那只笔“啪嗒”一声坠落至地。
书的封面上写着《无命辞》,但不过是虚名而已,它和双思烬一样,是某个冷僻戏本的名字。
梅相路为防他人察觉,采用移花接木之法。事实上,他看的是《史记》第六卷,秦始皇本纪。
三年前,它还广为流传,在杨恽因触怒宣帝被腰斩之后,它便成了禁书。
杨恽,是前朝太史公司马迁的孙子,看宣帝治理朝政清明,不计前嫌地封自己平通侯,信任皇上,才放心让《史记》在民间流传,让旷世著作得以重见天日。谁知他败给了皇上在民间的旧交戴常乐,这老相好诽谤他几句,他就遭殃,着实令人唏嘘。
梦境中断后,梅相路缓缓撩开眼帘,望着声响所在,偏了偏头,肩头的乌发滑落至胸前。
他困倦地说说:“进来。”
除却红烛火焰,再无人应答。
他蹙眉半晌,竭力回忆着刚才的梦境。这个梦很不寻常,过于真实,让人心惊。
在梦境里,白色野花开遍山野,梅相路一个人在山丘上,一边看史记第六卷一边掘土,热汗淋漓,当他将挖开最后一个洞时,无故出现了地陷,某种银色的液体从地底冒出来,淹没至膝盖。
自己漂浮在银色的液面上,抬头可以看见有棱角的惨白月亮。
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这个梦的成因,大概是因为他做梦前刚看完关于秦陵地宫的部分。
梅相路将挡眼的额发撩开,走至门前,将门闸抽掉,随手扔在地上。
守卫无影无踪,远处传来某种军号,马嘶声渐弱。什么也没有变,除了地上无端多出的木屑。
看来已经出发了。
他仰头,找到了头顶上的一支羽箭,那箭深深地没入门框,只差一点,就要把门框戳穿了。
不必多想,就知道箭的主人是谁。
梅相路捏着箭,有一丝的犹豫。他不是很敢看字条上的内容。
蒋篱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份了,知道继续再这么下去,会越来越荒唐,越来越不可能。
离经叛道的事,自己做一万次也在所不辞,可是奉常卿担待不起,梅家担待不起。
要知道,在那样的年代,断袖被视作一种“癖”,一种畸形的爱。一不小心,就会成为笑柄,甚至是人人喊打,就像人们对写《哑谜》的秋某,对写《史记》的太史公。
他想不明白,凭什么要失去喜欢的人。
这一个月的思念折磨着他,他已经不敢再失去一次砚某了。
但是他还是展开了字条,想要看看蒋篱的笔迹,这样不算亏。
字如其人确实不假,蒋篱的用笔和他自己一样干净利落,笔画的收束像他的眉锋。
梅相路看了字条上的字,不过寥寥几行,却使他呼吸变得急促。
蒋篱昨天经历过的,被回忆射穿脑袋的感受,在梅相路身上重演了。
他坐在门框上,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出了很久的神。
字条还在他手指间,上面如是写着:
“你欺我两人十年缘悭一面
遂秋后算账 将我心思满门抄斩
我两人生而不得为山林遁世之辈本应相怜
由此观来可相幸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