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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雪落画殿长夜流明 这只画眉是 ...

  •   “蒋校尉,你也是,赶紧回屋休息,蜡烛我找到了,你今天辛苦了!”钟濂趁机多看了几眼传说中的梅少爷,然后把蒋篱往行署里推,“再见!”
      蒋篱也瞪了一眼钟濂,附送了一个挑眉。

      钟濂觉得自己真的是命苦,但是他也很自豪,这两人要是再多待一会儿,指不定就打起来了。
      林欢言照钟濂的话做,跳下马,一把钳制住梅相路的胳膊往前拖:“你,跟我走!”

      他见这画师胳膊清瘦,果真是只运笔杆的手,一定没有挣脱他的本事。谁知道他的手刚抓上去,手心就感觉到画师的腕骨因发力而突出,硌的他手掌疼。
      梅相路很不耐烦地,一声不吭地反钳住林欢言的手:“松开。”
      林欢言非常郁闷的发现自己没有这个画师高,无法以此压制,于是气呼呼地喊道:“你这是造反!小心再关你一个月!”

      这样的威胁,对于常年深居简出的梅大爷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你关我一年也没用,放手。”梅相路再一次发力去挣脱林欢言的手,余光注意着行署。

      门是紧闭着的,门缝里溢出烛光,也不知蒋篱窝在里面想什么。
      是生气了吗?他有些抱歉地想到。

      林欢言气的面红耳赤:“你!你能进宫守灵,本就是皇上的特准,怎么还得寸进尺!赶紧走!”
      说罢,他又拽了拽梅相路的袖子。

      “我只是让你别抓着我走,我自己,有脚。”梅相路忍无可忍,抬手将扣结解开,迅速从斗篷里脱身而出,上演了一出金蝉脱壳。
      林欢言手里突然空了,只捞着一层“皮”,回首又见得一人衣服也白,肌肤也白,站在背后冷眼看着自己,不知是否在笑,给吓了个冷战出来。

      钟濂本打算旁观这场闹剧,可是他瞥见梅相路腰间挂着一个纯白荷包。
      怎么这么眼熟呢?

      他以为自己是眼花,想凑过去仔细看看那荷包是不是蒋篱赢得的那一个。
      梅相路见钟濂朝自己走来,视线落在半身处,以为他是看见了那片可疑的潮湿,蓦地惶恐起来,转身朝德禄殿的方向疾步走去。

      “站住!”林欢言气急败坏地去追,在几步开外的地方把斗篷给甩了过去,谁知道梅相路头也不回地反手一抓,将斗篷稳稳抓住,还很自然的又披上了。
      “多谢。”梅相路回眸一笑。

      钟濂小跑几步把林欢言按住,就像拽住一只汪汪叫的小狗:“算了算了,小林,此人不要多惹,这件事情我们知道就行了。”
      林欢言愤愤地指着远去的背影:“但是…”

      “但什么但,别但是了,”钟濂把林欢言扳转向自己,“我问你,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皇帝会特准他入宫,你当真以为他是个平民?”
      “不是又怎样?不是也一样受罚!”
      “行行行,这一个月禁足可以,不过就别传出去了,越少人知道越好。”
      林欢言思索了一会儿,“哼”了一声,然后抱拳行军礼,咬牙切齿地回答到:“是。”
      再他转身欲走时,钟濂把他叫住了:“再等一下!”
      “啊?校尉还有什么吩咐?”

      “那啥,”关于这突如其来的桃花运,钟濂不知道怎么说委婉一些,“你父母和你妹妹可还好?替我问候一声。”

      “我娘的脾气近来来有些古怪,谁也不想见,”林欢言耸肩,有些无奈,“大概是前几天,解羽来林府拜访了我爹。”

      林献策的夫人杨霜涧是前朝少府卿杨颂桑的女儿,她的父亲是前少府卿杨桑颂,一位科举出身的寒门布衣。两三年前,因为谎报地税中饱私囊,被判欺君之罪,打入诏狱。
      说实话,朝臣们百姓们不觉得有多吃惊---做出这种举动不过是狗急跳墙而已,撕破了平时安分守己的脸皮,发作了贫穷留下的后遗症。

      没人猜测明谋,更没人信这是暗算。

      自从杨桑颂在牢狱中无端暴毙后,她就变得性情古怪,暴躁多疑,让林献策也拿她没有办法。
      就这样,她从当年一曲动人心的杨家千金变成了兵部尚书家里不近人情的夫人。

      直到现在,她一直相信父亲是含冤入狱的,还坚信是负责调查此案的解羽与那奸人勾结,背叛了调查真相的承诺,销毁了关键证据,并在审讯的短短半小时内杀人灭口。

      但这么多年,谁也不知道真相在何处,没人提这件事,就连解家也不能说明自己的苦衷。
      从此,杨家和解家就结下了怨,成了王鼎国的挡箭牌和牺牲品。

      杨家冤,解家也冤,真正的奸佞在幕后看得好开心。

      “哎,杨夫人和廷尉之间的嫌隙,看来一时半会儿是解决不了。”钟濂一语带过。
      这件事人尽皆知,多想也替他揪心,而且他的目的可不在林府的那些事儿上,“那,林尚书和笑语姑娘呢?”

      林欢言其实挺奇怪的,钟濂这人平常见面都不打招呼,这下问候起他全家来了。
      “哦,他们都还好。”
      “哈哈,那就好,”钟濂想来想去,觉得这么急着去打听林姑娘也不太好,“继续去巡逻吧。”
      林欢言带着步兵走后,钟濂又思索起那荷包来。

      煤球选手对两个大男人之间送荷包这件事表示极度的迷惑。

      再仔细想想,刚才黑灯瞎火的,蒋篱出门的时候似乎换了一身衣服。
      前天打听起梅相路的时候,蒋篱一脸不爽。画师走的时候很着急,脖子旁边有点泛红。
      钟濂扇了自己一巴掌:“他娘的,想什么呢。”

      过了几秒,他越想越慌,越想越不对劲。
      “啧,有点儿东西。”
      ******
      接下来直到夏至日的二十余天里,梅相路受罚禁足,活动范围极大地受限,每天一推门就能看到四五个守卫。

      由于看着实在心烦,他干脆沿用以往的优秀传统,闭关在德禄殿里与笔墨卷轴为伍,只需一杆笔,门外的世界穿窗入户,纸上的江山自成风流。
      德禄殿布满画卷的四壁唯有一扇纸窗,不像徽镇的那间小屋子,四壁皆开了风孔。当年精神矍铄的锦爷养了花草无数,花枝开着开着就在屋内露脸,误闯的雀鸟在横梁上筑巢。

      他在屋里散步,一遍又一遍地看锦爷留下的遗作,揣摩师傅的用笔和用心。出乎意料地,他看到一幅眼熟的画,出自自己之手。
      桌上有一黑一白两只鸟在共饮茶杯里的水,旁边风孔里垂下来一枝奇怪的花。
      此花被一层淡粉色垂须包被,仍是含苞,不知花期到否。

      那大概是八年前初秋的时候,父亲带着自己第一次和老师见面。
      徐冬锦脾气倔,收徒弟更讲究,就算你是皇帝的亲儿,带来十车金银求师,也不一定能成。
      他要让求师的人画画给他看,画的丑没关系,让他开心就行。

      梅奉常守在屋外,梅相路则在屋内,安安静静地作画,画了两个时辰才好。
      彼时满室天光,徐冬锦看着画皱眉捋胡子,说这幅画画面太清冷,太萧条,鸟儿的羽毛应该多些彩色,花的用色也太浅,用墨不够,几乎快看不见了。
      自己是怎么回答的呢?

      “鸟是会走散的,花也是会凋谢的,我画的只是一瞬光景。”
      “落在纸上,才成了永恒。”

      锦爷觉得有意思,又问,这一黑一白两只是什么鸟,这如梭子般的花是什么花。
      梅相路说,黑的是寒鸦,白的是画眉,风孔里的是昙花。

      锦爷说,不对,昙花是夏季开的,而寒鸦栖居寒北,白画眉鸟稀世罕见,且机敏胆怯,不会与异类一同饮水。

      梅相路回答,白色不是羽毛的颜色,是落雪,这只画眉是被寒鸦从雪地救回来的,它们不是异类,是朋友,一起喝夏日的热茶水。

      徐冬锦听完后,哈哈大笑,直呼妙哉,自此收了他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徒弟。
      梅相路轻抚过画的表面,将尘埃拭去,将如潮的回忆按平。

      那些药汁浇灌过的盆景被放到向阳面,换了新土,剪了败叶,有起死回生的良兆。
      那些锦爷用过的笔、砚被水冲净,重装上阵,再回桌上的战场。

      脱落褪色的画被补上颜色,重新黏好,摔碎的药碗被扫到墙角。

      每至夜晚,守卫们战战兢兢,生怕屋里的鬼魂返阳,弄些诡异的动静,只有身在屋内的梅相路像个无事人,将红蜡彻夜长明,还挂了几笼蛐蛐在窗台,添了许多生气。

      二十天下来,人们都快忘了这大殿曾是森气凛然,白绫覆顶,他们见到窗边的绿藤攀附窗棂,透过敞开的窗户,看见一墙迎风抖动的画作,嗅到墨水颜料的异香,如果运气好,还能看见门框边一人闲倚,似雪落一身,似芝兰玉树。

      有一个人,他比别人都看的久,也不知道哪里来这么多机会,怎么会这么忙,每日都要路过德禄殿,或是一个人,或是有一个单眼皮的小方士跟着,或是和喋喋不休的步兵校尉一起,或是带着两队弓箭手。

      或是在曙光乍现,或是在夜阑人静。或是全副武装脚践黑马,或是一身轻装长发半束。
      有好多次,那双沾着沙土的军靴踏上第一级台阶,却没能再往上。

      有好多次,绑着信的羽箭对准窗口,却又被从弦上撤下。
      德禄殿像是有什么结界,不针对别人,只针对蒋篱,让他望而却步,越近越怯。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8章 雪落画殿长夜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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