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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红烛光灭黑屋夜话 “和我一样 ...

  •   待所有纸碟焚尽,两人各自斟满一杯清酒,洒在了徐冬锦的灵牌前。
      “锦爷,温了酒喝,就早点休息,唤几只仙鹤驮你归山,”蒋篱对着灵牌鞠了一躬,“你的徒弟我先带走了。”
      梅相路咳了一声:“注意影响。”

      蒋篱露出一个狡黠的坏笑:“这有什么,我带我朋友去喝杯茶,为什么要偷偷摸摸的。”
      “……”

      当两人走到平地上时,有个守卫走到蒋篱面前行军礼:“蒋校尉,我们奉命看守画师,此人不得在德禄殿以外逗留。”
      “不能逗留是吧?”蒋篱抱起手臂,“我邀请画师大人去我行署喝茶聊天,也算是逗留?”
      士兵支支吾吾:“这…可是天色这么晚了,而且,也不太合适吧…”
      “宵禁前我会送他回来,我也没别的意思,”蒋篱不以为然,“你们钟校尉现在在净通寺给锦爷烧香,等他回来,我亲自给他解释,如果要归咎,就算做我的过错。”
      蒋篱冲梅相路一招手:“别看他们,跟我来。”

      然后这两个人就非常招摇地往行署走去了,把两个守卫当空气似的。
      “诶,”那守卫撞了撞另一个的胳膊肘,“这也太邪门了,宫里人从不知道锦爷有这么一个徒弟,他们两个怎么会认识呢?”
      “对啊,而且关系这么好,”另一个守卫也很纳闷儿,“蒋校尉居然请他进行署。我记得上次在练兵场,钟校尉还还抱怨他把行署搞得跟清修之地一样,谁也不让进。”
      “这位画师也真是个谜…喂,你听,什么声音?”守卫说罢捂住另一个的嘴,让他别说话。
      不知何处传来了一种滋滋声,细微均匀,却片刻间消逝。

      被捂嘴的那个把他的手扒拉开:“呸…你手上一股锈味儿。我刚才好像看到一道白光?”
      “好像是,”守卫不安地咽下一口唾沫,“算了算了,我们赶紧走吧,这死了人的地方着实不宜久留。”
      当人尽散去,德禄殿无人光顾的时候,墙壁上无端多出一团发光的白色影子。

      就在幽暗的墙壁夹缝里,凭空冒出的银色“雨水”像溪流一般往地上倾泻,就像熔化的铁水注入模具那样,自动地成型、凝固。
      液体闪亮而沉重,灌满了看不见的的人形模具,凝固成型后的“人”没有面目,通体莹白。
      翻飞的雪白发丝好似水中悬浮的无数触手,不受重力束缚。

      它经有整整十年没有以这样的形态出现在人间了,此刻拥有了纯粹听觉的白生更像一个活人,一个完完整整的人。
      檐铃被夜风吹动发出清越之声,白生站在原地,专注地聆听着。
      它觉得这声音格外悦耳,那是他的世界不曾拥有的声音。他的那个世界里,来自千年以前的声音和千年以后的声音总是混杂在一起,聒噪而无聊,像是万鬼咆哮。
      白生走了几步,在行经处留下一串荧光尾迹。

      更漏殿铜吼的声音把他吓到了,白生踉跄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像个坏掉的老收音机。
      他躲到草丛里,发现一只淡黄色纸碟,便用坚固光滑的双手把它捧了起来。他知道这是他的两个老朋友留下的,因此它用手指点了纸碟一下,纸碟立刻湮灭成一股轻烟,注入了火盆之中。
      火盆里的燃灰无火自燃,像传言里所说的那样,又一次燃彻了整夜。
      就如同徽镇旧宅里

      “快了,终于到夏至了。”
      白生如是想到,然后在一队人马路过之前又变成了一个虚影,跃入半空。
      ******

      蒋篱把木鸭放回桶里,随后开了门,请梅相路进到行署内。
      案几上那支蜡烛燃了快三四个时辰,照的却是一间空屋,真等到人回来的时候,已经寿终正寝了。
      梅相路见到屋内一片漆黑,有些僵硬地站在门口不进去。

      然后后背就被人以非常轻的力度推了一把,身后的门也因刮风自己关上了。
      “站着干什么,你先找个地方坐坐,我去找几根蜡烛。”
      “屋里什么都看不见,你能找到?”

      蒋篱的声音从几步外传来,伴随着抽屉被拉开时的声音:“行署我天天住,还能不熟悉吗。”
      “好。”
      没过多久,蒋篱突然听到了梅相路的笑声。
      “你笑什么?”
      “我只有小时候干过这种事情,把灯吹灭,一个人在屋里跌跌撞撞。没想到有今天。”
      蒋篱也笑了起来:“实不相瞒,这种事情我经常干。”

      “……”
      梅相路盲目摸索着,直到脚碰到什么东西坚硬的边缘,然后俯身,像盲人那样扬起手去小心试探。他以为他会摸到木椅光滑的座板,谁知道碰到了柔软的锦被。

      他的手有些尴尬地收回来,原来自己踢到的是床沿。梅相路觉得黑暗中摸索太费时,不愿再换地方,就强忍着一种不自在在蒋篱的床榻上坐下了。
      “咳。你还没找到?”
      翻抽屉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声叹息。

      “我忘了,今天下午用的是最后一根蜡烛。”
      梅相路起身,拾起地上的黑斗篷:“既然这样,那我就回去了,我们下次再见。”
      蒋篱沉默片刻,把抽屉以极快的速度放回去:“这次你能别走吗。”
      梅相路喉结一动。

      “这里没有别人,你就和我聊一会儿,让我听听你的声音,”蒋篱苦笑到,反正在黑暗里梅相路看不见他的表情,“要知道,这一个月里,我无法不想你。”
      “蒋兄,我何尝不是,”梅相路坐回到榻上,“我只是担心像上次……那样。”

      “嗯,我明白,”蒋篱倚在木柜上,双腿交错,“我不过来,我就在这里。你看不见我,我也看不见你。”
      “可以,你想聊些什么?”

      在漆黑寂静的行署里,蒋篱和梅相路分占着屋子的两个对角,阖上眼睛,仅靠着听觉来确认着对方的存在。

      “我以前听德禄殿的宫女说,锦爷把救命的药拿去浇花,甚至混到墨水里,甚是震惊。那晚他叫你过去,我猜想锦爷是把他未了的心愿托付给了徒弟,然后才可了无牵挂地赴死。”

      “既然你是锦爷的徒弟,我很想冒昧地问一句,这是什么样的遗愿?我知道他老人家从心所欲,没有什么功名要强求,难不成是他的遗作?”
      梅相路摩挲着锦被上的花纹:“这件事我本来也想和你请教来着。”
      蒋篱睁开眼睛:“我没听错吧?向我请教?”

      “他的遗愿,是我至今没解开的谜。师父留下了一张构图极简的画,画的是长了白野花的山丘,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他让我画出这山丘的,”梅相路停顿片刻,“另一面。”
      “这就是他的嘱托。他还让我多去外面走走,多问别人,”梅相路望向蒋篱声音传来的那个方向,“所以我也问你一个问题。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长了白色野花的山丘,”蒋篱啧了一声,“还有另一面…听起来毫无头绪。你画过类似的画作吗?“

      “算是有吧。之前师傅给我的任务是画同地异时的时令图,有春秋或昼夜之分,可是这些我问过,他说都不是,”关于那夜的更多对话细节涌入梅相路脑中,“他还说,‘人之所知,莫若其所不知’。”
      蒋篱挑了挑眉。这是他从小到大最喜欢的一句话,也是宣纸上白生送给他的话。
      “更重要的是,他说,画完不用交给我,交给后世。”

      “看来这个嘱托有着不容小觑的意义,”蒋篱反复按着太阳穴,思索着,“关键在于另一面,这个另一面是不寻常的,不为人知的,对后世有着重大意义的。”
      “长满白野花的山丘,应该是一个地方,这个地方的另一面不为人知的话…”

      蒋篱沉默许久,梅相路很默契地没有再问,直到后来蒋篱突然打了一个响指。
      “你想到什么了?”
      “梅兄,你觉得山底下通常有什么秘密?”

      “山底下的秘密,无非是挖掘出了古迹古墓,开采出了金矿煤矿……”梅相路也恍然大悟,“所以,这另一面指的是地底?”
      蒋篱:“我是这么觉得的。这图就像是藏宝图,只不过线索给的比较隐晦。”

      “所以锦爷是如何直到地底藏着什么的,”梅相路愈发觉得,锦爷的遗愿已经脱离绘画本身,“难道说,是有人告诉了他。”
      “有人告诉了他,给了他指示,通过锦爷来传达给你,”蒋篱觉得这种“手段”似曾相识,“这和我遇到的事也太相似了。”

      “你遇到了什么?”
      “十年前,我在山谷里抬头,看到了异常明亮的星星,今早廷对,钦天监说他们四月份的时候,也观察到了游离于二十八宿以外的星宿。我找人拿了星图,发现这些星星排布的位置与十年前无异。”

      梅相路向后仰倒在床铺上,被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包围:“你觉得这固定的排布是一种指示对吗?”
      “嗯,梅兄果然懂我,”蒋篱听到梅相路的声音变远了,知道他已经躺下,“先不说这些。你躺着可还舒服?”
      “挺好的,你的被子很软,还有股沉香的味道,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我难道很软吗?”

      怎么感觉听着有点奇怪……
      蒋篱的声音带着几丝戏谑,梅相路不知道这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撩拨自己。

      于是梅相路也厚着脸皮回答:“我没试过,我不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红烛光灭黑屋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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