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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昏昏罗帐红颜叙旧 戏中人仍旧 ...

  •   络绎的人流到了六角塔一带便胶着起来,这征兆已经多见不怪:准儿是要演戏或是比武了,又或是哪个名动京城的煊赫人物来了。

      果然,抬头即见得顶楼的窗户被推开,巨幅卷轴从塔顶垂落,浅蓝色的色调使人眼前一亮。这画卷上画的正是苗条美艳的龙后,画师按照年画风格绘制,有某种飘渺震撼的神话色彩。

      “啊!银衣!”有人喊出了声,引的人们纷纷驻足仰望,紧接着,这里的路就被堵得水泄不通。蒋篱和钟濂找了一棵歪脖树,靠在树干上以免被踩着脚。

      出乎意料地,一阵铿锵而富有节奏感的锣鼓声从塔顶传来,那是一场戏开头的标志。人们纳闷,这银衣不是跳舞的吗,什么时候被戏班招纳了。
      敲锣的人把窗户又推开了一些,然后倦倦地趴在窗台上。众人惊诧,敲锣的竟是一袭红衣的美女,手上挽着的不对称的杏色软纱从窗口垂下来,飘浮在塔顶。

      这个女人画了深色的眉,不似柳条般细柔,倒似燕翅般坚韧。她的相貌与银衣不相上下,但是要更美艳张扬一些,有十足的让登徒子们望而却步的妩媚。

      “是龙后吗?”有人眼神不太好,隔着十来米的距离看不清面容,见着还挺漂亮就以为是龙后。
      “不对不对,银衣姑娘该穿银色舞裙的,不穿红衣服。”
      “不像,银衣姑娘长得没有这么英气。”
      “该不会是银衣的姐姐吧?要真是,那可真是仙女儿结伴下凡了。”
      蒋篱在议论声中抬头望了一眼,虚了虚眼睛,立即认出这是伊娘。他想,这六角塔正对面就是百戏巷入口所在的支巷,出来透透风也不是不可能。

      “有意思,伊娘居然出百戏巷了。”蒋篱自言自语到,然后点了点头,“果真是无巧不成书。”
      钟濂耳朵挺尖,在嘈杂的议论声中听到了这句咕哝,好巧不巧,还听到了“伊娘”这个名字。
      “我去,你认识?”钟濂故意拖长音调,“这伊娘敲锣的力气够可以啊,长得也很有气场。”
      钟濂拿手肘撞了撞蒋篱:“我眼光果然没错,蒋哥就是喜欢性子烈的美人儿。”

      蒋篱好笑地挑了一下眉:“钟校尉今天八卦过头了啊,是不是太空虚寂寞了?”
      钟濂有点心虚地挠了挠鬓角。
      “论辈分,论年龄,我俩得叫她一声姐。”
      “……”

      趴在窗台上的伊娘发话了:“今个儿的射箭比武在六角塔后院进行,想和银衣姑娘喝杯小酒言风月的,想赢那金钗子银镯子送给心上人的,想图个热闹的,都欢迎你们入场。太阳彻底落山之时,即是比武开始之时,银衣在这里等着大家!”

      伊娘经营流动戏班两年,嗓子一开就有那班主的架子,喊得出热闹的氛围,招徕行人自是轻车熟路不在话下。这不,知道的不知道的人全都欣喜地往塔里涌去了,每一层都挤满了观众,男女老少兼有。
      有个富家少爷十分轻佻地冲伊娘吹了声口哨:“那可以请姑娘你喝杯小酒吗?”
      周围的人都起哄似地笑了起来。

      伊娘仍是撑在窗台上,听到此话颇为大方地笑了几下,摸出袖里的花扇朝那人一点:“可以啊,今晚来百戏巷找我喝断肠酒,谁先喝倒谁请客,不醉不归。”
      那少爷听闻断肠酒,十分服气地朝伊娘作了一揖:“女侠,王某惭愧!”
      伊娘明媚一笑,随后收起铜锣掩了窗子,倚在窗台上抹了把汗,看向身后的另一个人。

      “箫姐,太麻烦你了,”一个轻柔的女声从茶几边传来,柔弱而惹人生怜,“过来坐坐吧,我再陪你一会儿,等太阳下山我就要去后院了。不过,你可别真的去喝断肠酒啊。”
      “自然是打发他才说的。咱俩之间个还用…说麻烦么,”伊娘骤然蹙眉片刻,反手去按了按后背处突然作疼的地方,“嘶……你当年把我从楼里带出去,那才是真麻烦。要不然我早就烂在泥里了”

      “最近怎么老说起这个了,别说别说了,”银衣见她皱眉,焦急地拍了拍身边的木凳,示意伊娘落座,手腕上的一串铃铛叮铃作响,“你那伤口发作了吧?等一下,我给你搽药。”
      “嗯,”伊娘皱着眉,闭眼冥神,试图忽略背中间针扎似的阵痛,“每年天气回暖到要出汗的时候,它就会复发,没办法的。前几年一直没碰着你,我不知道哪里有治它的药,只有自己把布蘸了凉水往背上贴,还老是贴不准。”

      “蝎毒这东西邪门的很,就算头回治好了,往后也无法彻底痊愈,终生贻害,年年复发,”银衣在研钵里仔细捣着药粉,偶尔也回头看后院的状况,“所以作战的时候中原人们都避之不及。其实啊,它本来只在各部落间流传的,当年战争爆发后,提出把蝎毒用于暗算的人,那才是蛇蝎心肠该遭天谴。”

      “所以匈奴人输的活该,”伊娘冷笑一声,“可惜他们太自以为是,不知道一物降一物。幻戏用的骷髅傀儡比血蝎还阴邪,血蝎是不敢近身的。当年有不下十只的血蝎往我身上扑,最后得手的只有背后我看不见的那一只,剩下九个碰了傀儡全都把钳子缩回去了。”

      银衣走到六角塔朝里的那一面,把帘子捂的严丝合缝,然后挽起银色广袖舞裙轻透而闪耀的袖子:“所以箫姐你命好啊,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要是被蛰十下,肯定当场毙命。”
      “哎,但是只蛰一下也够的我受了。”
      银衣捧着研钵:“好了,帘子我掩好了,你把衣裳解一下吧。”
      “好。”
      伊娘把身侧的一排红绑带解开,露出肩背,只见素色绸缎裹胸旁的肌肤之上,有一朵五瓣花,像是烙上去的印记,呈现着红褐色。
      “颜色比较深的那两瓣,就是蝎子蛰出来的伤口,”伊娘见银衣迟迟没有动作,以为她不知从何下手,便赶紧解释到,“剩下三瓣是我找人拿铁针烧红了刺上去的。”
      “嗯,看的出来,伤口复发的时候周围会有红紫色晕染,很好识别。”
      银衣久久不下手搽药,不是看不出来真正的伤口。

      这漂亮妖冶的五瓣红花,在肌肤上绽放地别致又用心,平日里隔着单薄红衣,隐隐绰绰是能看见的。看到这花的人们都以为,这不过是女人动的一点儿小心思,是拿来悦己也悦他人的小情趣。
      但谁能想到,这不过是花的五分之三,并不是全部。

      剩下的五分之二,是边疆战场上,一个姑娘同爱人一起负隅顽抗的英勇,一个女幻戏师持骷髅傀儡徒手斗血蝎的惨烈。

      银衣想到了伊娘提起过的往事。三月中旬,她们二人意外地在百戏巷相遇,便夜话至天明,说尽了这七年光阴的杂事。

      伊娘说,她的青梅竹马,她的即将娶她过门的未婚夫,在边疆的一场突袭战中身亡了。
      噩耗传来的时候,伊娘正在空荡荡的屋里,一边看蜡烛流泪一边数时辰。当陌生的敲门声响起,两位士兵摘下头盔向她鞠躬让她节哀的时候,蜡烛灭了。

      那时的伊娘不过十七岁,未婚夫的朋友看中她的年轻美貌,提出让她做自己的妾,以此为条件,保她衣食无忧。她三番五次地拒绝,那人心生怨毒,把她迷晕了丢进香莺楼。

      银衣是百花里小有名气的舞妓,届时到香莺楼演出,眼见得一个姑娘被不省人事地偷偷抱入房间,立刻从玉石座上跳下,在男人的责骂声中冲入房门,什么也没说,扇了那人一耳光,并将伊娘带回了酒馆。

      伊娘醒来后泪流满面地谢银衣,却不愿留下,说她不信,自己并非不可以独活。她浪迹民间,跟了无数个戏班,学着杂七杂八的手艺,终是成了与鲜血和白骨打交道的幻戏师,靠路人的赏钱吃饭。

      她的骷髅傀儡,是自己到涂台山猎杀动物刨野坟做成的,至今不换,骨已泛黄。
      寻幢杖的血条,是自己裁剪布条在血水里浸泡,再一根根黏上去的。那些铁铃铛,是戏班每场表演完后脱落的,她在散场时捻着裙角一个个捡了起来,收在衣袖里。
      伊娘永远记得自己手持屠刀,一身鲜血腐土的样子,记得曾经的无数次反胃、初次接触幻戏时的不知所措、被禽灵围攻后整夜的噩梦。

      两年后,这位幻戏师去了一个边陲小镇,也就是未婚夫埋骨的地方。

      她住在废弃的破屋里,四周禽灵皆赴寻幢杖与傀儡而来,与此同时,来找她的还有一将军。将军提着青龙戟,本在巡视小镇,却不料循着禽灵组成的黑色大军,找到了伊娘。
      在他开口问伊娘话之前,伊娘已经提起捡来防身的剑向他冲了过去。
      将军知道自己被误会了,故意让着伊娘,没过几招就服输了。堂堂大将军若想欺负一个落单女子,谈何容易,伊娘见他礼貌又谦让,知道自己太冲动,便冷静下来。

      将军请伊娘随军,抱拳说:“军中清水吃食皆有。”
      伊娘丢下刀剑,拿起寻幢杖,行了请福礼,说:“如此甚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大概无需赘述,因为有一出冷门的戏写的就是这个故事。

      它的名字是《双思烬》,它的作者是戏里的女幻戏师,是戏外果真潇洒独活了七年的伊娘。

      她对未婚夫的思念和对将军的思念都成了烛泪,成了灰烬。
      然而戏中一袭红裙的主角已经在百戏巷有自己的戏班,仍旧美艳而热烈地活着。
      ******

      银衣发现自己一不小心坠入了《双思烬》里,当药粉抹完视线从五瓣花离开的时候,看见伊娘竟然觉得有点恍惚。她甚至以为,自己一抬头看见的会是战场上满脸血与黄沙的姑娘。
      然而此刻的伊娘妆容精致,正眼神慵懒地笑着看她,眼尾的胭脂红称着她的成熟和妩媚。

      背景是落日后的黯淡,以及天街的喧嚣,许多人在后院里一齐高声呼唤着自己的名字,隔着帘子显得非常朦胧。
      “快去吧,”伊娘拢好衣服,走到栏杆旁边后双手捏住垂帘一角,“今天的比武赛,应该会很精彩。”
      银衣笑着端正了头顶的金色龙须,来到伊娘身边。
      伊娘:“来比武的人那么多,龙后肯定会遇到相中的人。”
      银衣:“幻戏师也会的。”

      伊娘只是摇摇头。
      “诸位来宾,让我们欢迎银衣姑娘!”
      红帘猛然掀开,伊娘响亮婉转的声音从塔顶直达后院,人群的喧闹直达沸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昏昏罗帐红颜叙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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