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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钦天监追昔忆谢樵 那么的谦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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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篱觉得自己又掉进了戏折子里,如此诡异的巧合居然能碰上。
他最近的计划是打听关于当铺老板的去向以及查清哑叔的来历,最近弓箭营这边事情多,他去不了黑市,最好是能找到屠户说的“两个孩子”,没想到,其中的一个就在面前。
“银虎撑是爷爷的象征,我就是凭着这个,才被钦天监毫不犹豫地收下的。”
蒲迁寂说罢翻出一串钥匙,吹开箱面落下的一层灰,在试了好几把钥匙后终于成功开了木箱的锁,再把许多或大或小或扁或方的箱箧拿出来,那衣服蒙住手,隔着布小心地捧出最底层一个。
这是一个非常漫长的过程,换做以往他早看不下去了,然而他此刻却一言不发地等着,心里仍是不可言说的震撼。
悬壶济世的神医蒲仙,已经隐退十年,逐渐淡出人们的记忆,剩下无尽的唏嘘和谜团。
人们甚至都快忘了,他当年有个跟在身边的小尾巴。
“这就是银虎撑,”蒲迁寂坐在箱子上,用衣角反复擦拭着因为长年氧化腐蚀而泛黑的虎撑,“它跟了爷爷将近四十年,算半个古董了。”
这虎撑用现在的话来说酷似夹心甜甜圈,两个空心圆环是面包,几颗铜珠是馅儿,是这样就非常形象了。游医们在街巷行走揽客时会用手指穿过中间的空心圈,根据自身的医术等级托举到不同的高度摇晃,如果这甜甜圈再轻点儿小点儿,指不定可以拿手串一串糖葫芦。
蒋篱发现一个不太对的地方:“等等,这虎撑怎么没点儿响声,它里头难道是空的?”
蒲迁寂把虎撑举到蒋篱耳边,使劲摇晃了一下:“其实是有的,只不过很钝。去年我临行的时候,也问过他这个问题,我说,这里头的铜珠是不是生锈了,但爷爷一直没回答我。”
蒋篱觉得这件事情非常邪乎:“不可能,这银片是焊好的,一条缝也没有,潮气根本进不去。”
蒲迁寂:“对哦!那有没有可能是他把银外壳熔了,重新铸造的呢?”
“你看,刻画出的花纹缝隙已成纯黑色,是长年累月留下的痕迹,再铸无法实现这一点,最最精湛的做旧技艺也难以如此逼真。”
小蒲又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发现它相较以前确实没有变化。
“那...这是怎么回事啊?”
“这确实很奇怪,”蒋篱摩挲着下巴,“说不定是鬼手穿过外壳把铜珠抓走了,换成了别的什么。”
他倒是神色如常,小蒲的脸色却难看起来。
小蒲咽下一口唾沫,飞快的把虎撑塞进匣子放回去,又慌张地把其他东西摞回原状,锁紧箱子。
“你这是在干什么?”蒋篱哭笑不得。
“辟邪。”蒲迁寂惊魂未定地死死压着箱盖,瞪着那个朱砂符。
“我开个玩笑而已。你不是会占卜算卦吗,难道还怕所谓的妖魔鬼怪?”
“我怀疑把不好的东西算到自己头上了。”
蒋篱叹了一口气,“算了罢,你别再想了,就当是它漏气生锈好了。”
蒲迁寂现在慌的一批。
“对了,”蒋篱不放过任何一个问问题的机会,“据说十年前的某一夜,蒲仙儿救过一个发了怪病的人,还割了他的舌头。你和另一个孩子也在场。”
蒋篱竖起两根手指:“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个,那个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没死,第二,另外一个孩子是谁?”
“那个人肯定是死了,因为我们到了鉴湖水市以后,爷爷用遍了所有法子也救不了他,”蒲迁寂慢慢回忆起那惨不忍睹的场面,仿佛能闻到夜半时分船舱里的血腥气,“他的牙齿之间血流不止,到最后连抽搐也不抽搐了,毫无生气地躺在船舱里。他的死状太惨,爷爷不想忍心他被人看见,就划船到鉴湖比较偏僻的地方,把他埋在了一个荒岛上,”
“嗯。”
一种说不上的压抑感涌上蒋篱心头。既然都眼
睁睁看着他入土了,起死回生便再无可能。对于屠户而言,最后的渺茫希望也被掐灭,对于那老太太而言,这将是她永远的愧对与心结。噩耗未免太沉重了些。
最令人难受的是,一个踏实守矩的客栈老板,年纪轻轻就这么葬身在荒岛,死状奇惨,死因不明。
那么哑叔也要另当别论了。
线索是不是断了?
嗟叹完回神之后,蒋篱才联想到,蒲迁寂所说的荒岛大概就是通往毒市的空心岛,因为鉴湖边儿上的小岛就这么孤零零一个。
“至于你说的第二个孩子,”蒲迁寂顿了一下,“他叫谢樵,比我大七岁。荒岛上的墓坑就是樵哥拿着花刀一点点挖出来的。”
也就是说,这位谢樵现在大约二十五岁。
蒋篱听到花刀,率先想到的其实是《东海黄公》里那把赫赫有名的赤金花刀。
“看来他是习武之人。”
“不,”蒲迁寂苦笑着摇头,“当年的谢樵如果没了花刀,就是手无寸铁,任人宰割。”
“他以前实在是过的凄惨。你不知道,当年我和爷爷有多心疼他。”
“所以是你们收容了他?”
“对,见他的时候,他从戏班里逃出来了,满手是血地躺...”蒲迁寂重叹一声,喉头哽住,“算了,别再提了。”
蒲迁寂很少与人聊到这一步。已经太久没提起有关于谢樵的事,回忆里苦的甜的一齐喧闹着,现在是最苦的部分占着上风,让人喘不过气。
窗外光线变暗,天空渐转灰黄,看来又要下雨了。
蒋篱抱着手臂安安静静地倚着书柜,在忧伤的氛围里开口:“那他现在可还好?”
“嗯,”蒲迁寂的神色恢复了一丝轻松,“在爷爷隐退后啊,他接管了水市上的悬济堂,直到现在。蒋校尉应该很少去水市吧?”
“只去过几次。”
“难怪不知道他。鉴湖一带的人公认,谢药师开的药方最灵,而且从不缺斤少两。他为人也很好,不像有些奸商,一碗水端不平,见了老实人就讹钱”,蒲迁寂撑着下巴,“他在戏班遭人折磨,生活得那么水深火热,我当初以为他会心怀怨念,以恶报恶,以牙还牙,可是到头来他还是选择了善的这一边。是不是很难相信?”
蒋篱没有表态。
他还在纠结哑叔的事。他想,当年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年亲手掘墓,又亲手将一身乌血的人埋进去,一切细节都能收入眼底。
谢樵能感受到那人的呼吸吗?能看到他胸口的微弱起伏吗?在放他入坑中的时候有看到一丝挣扎吗?
蒋篱的直觉认定哑叔和客栈老板是一个人,依旧活着,他甚至都无法说服自己放弃质疑。
虽然很没有道理。
“唉,老蒲也过的挺好的。斜凉岭离城中远,在那里与世无争六根清净,空气又清澈,风寒热咳什么的几乎没有”,耿延昌带着一帮叽叽喳喳的官员正醉得迷糊,小蒲难得有一个清闲的上午,心情大好,顺理成章就把老蒲隐居的地方供出来,说完还不自知,“我想想啊,我在那里也待了三四年,就是感觉太冷清了,又所以才跑回半鉴的。”
老蒲可是千叮嘱万嘱咐过,隐居之地休要对外人提起的。
蒋篱听到“斜凉岭”后,散漫的眼神立刻收回,盯着蒲迁寂。
几年前的一个下午,他曾经和季老掌柜与季滨一起,三个人在斜凉观的后院晒太阳喝闲茶,季滨捧着枸杞茶吹气,小心地问起自己的身世,问斜凉观在哪里,为什么她从没见过,老季就说,斜凉观是斜凉岭上剩下的最后一座道观,然而斜凉岭非常非常不好找,地图上是没有的。
她对自己的父母和自己被抛弃的原因一无所知,如此看来,这种情况会一直延续下去。
季滨放下茶杯,抹了一把眼角,又吸了一下鼻子,一个下午都没有再说话。
自那以后,他和老季再也不当着季滨的面提起斜凉岭。
蒋篱站直身子:“…斜凉岭,老蒲是怎么找到那里的?”
“当时埋了那当铺老板以后,我们三个就挤在船舱里过夜,第二天早上一醒来,发现樵哥居然不在了!爷爷吓得发抖,我们俩就到处寻他,最后无处可找了便去到那荒岛,无意中发现一个隐蔽的入口。”
蒋篱有些莫名的紧张:“然后呢,你们划船进去了?”
“对,那岛竟然是空心的,有一条水渠通往涂台山深处,”蒲迁寂竭力比划着岛的结构,想让蒋篱看明白,“我们从来不知鉴湖别有洞天,看得痴醉,就…那个,暂时忘了找樵哥的事,在水渠上漂流了一个时辰,漂到一个有建筑的地方上岸,就到了斜凉岭。”
忘了找人可还行?
“那谢樵怎么找到的?”
“我们误打误撞找对了地方,樵哥恰好就在斜凉岭。他似乎没有睡好觉,蜷在一个破道观的角落,裹着一件落灰的道袍。”
“所以老蒲留在那里,你和谢樵回了鉴湖经营悬济堂。”
“对,后来的日子就平淡下来了,如复一日这么过着,直到五年后樵哥让我去斜凉岭和老蒲住,”蒲迁寂苦笑着,摊开双臂,“可能是嫌我这个小屁孩碍事吧,不过确实,我记性不好,和樵哥一起钻研药书的时候,他两三遍就能记住,我五六遍才可以,有人来求药,我总是挑不准,我觉得自己真是…废物透顶。”
“不过樵哥一直很有耐心,从不说我,整整五年都是这样。或许是时间长了,忍耐也有极限,最后他还是提出要让我走。”
“不是,”蒋篱觉得这事情有点好笑,“悬济堂是老蒲开的,你是老蒲堂堂正正的亲孙子,谢樵是戏班里逃出来后跟的你们,他让你走?这不是很荒唐吗?”
“不荒唐。爷爷说过,悬济堂要的是名副其实的人,而不是血缘的捆绑,我当然明白。一直以来因为自己的无能,我感到自责,所以樵哥的出现真是帮了我们一个大忙。”
“在老蒲决心隐退的时候,他像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兵,解救了悬济堂后继无人的窘况,解救了我的难堪。”
“也是,你那时候年纪太小了,十岁出头,不可能接管悬济堂的
蒲迁寂看向窗外暴雨欲来之时的昏沉:“嗯,而且樵哥真的很适合,是一个好大夫。我觉得他完全可以接过我爷爷的衣钵,成为未来的神医,谢神医。
小蒲说罢自顾自地笑了,仿佛看到谢樵站在自己面前,为人把脉,为人拣药,那么的谦冲有礼,那么的亲善热忱。
蒋篱点头。或许是小蒲陷入惆怅的低落情绪通过湿闷空气传染了他,消化完谢樵与蒲家爷孙的故事后,也开始把自己的往事慢慢刨出来咀嚼,嚼得失魂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