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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燎墨焚碟玄玉灼目 蒋篱的心跳 ...

  •   据说,有一人身披黑斗篷,碎发掩面,为锦爷烧了无数蘸了墨水的纸碟。那七日内旧宅香火不断,彻夜通明。

      有锦爷的邻居好奇黑衣人的身份,在他连续出现好几天后尾随他回徽镇的客栈,看他在酒桌边坐下,要了一壶烈酒。
      喝了没几口,脑袋一坠,“啪”地一声就扑在桌子上了。
      邻桌的一个姑娘见他不对劲,过去戳他,发现怎么叫唤也叫不醒。尾随的那位过去扶他,趁机揭下了那黑色的斗篷帽,又借擦冷汗的借口撩开他的头发。
      那人眼睛闭着,面容沉静白皙,五官好看到无可挑剔,惊艳了在场的人。
      他的无名指上还戴着一个灼目的指环,是他们从未亲眼见过的血红色的玉石。

      有人见了这般面相这般手饰,又见他这么执着,猜测这人大概是锦爷收的的徒弟,是宫里的贵人,最好别怠慢了。
      据说吧,那小姑娘当场惊喜地“呀”了一声,之后等店小二小心翼翼把他往楼上扶的时候,楼梯没走一半,好几个姑娘跟上来,在一旁遮遮掩掩地张望。
      黑衣人在的那几天,客栈生意特别好。

      他嫌人多太吵,换了一家冷清的住,三天后,那家客栈的生意也好起来了。
      第六天夜里,黑衣人从后门溜出去,发现有三个客栈老板提着酒笑盈盈地等着他。
      黑衣人一气之下,在第七天晚上,把带来的纸碟一个不落地全烧了,深夜离开了徽镇。

      奇怪的是,那晚的纸碟烧到后半夜也没烧尽,每当火星快灭的时候就会无缘无故地起风,火苗就这么斯条慢理地一直烧着。
      有人说,这是因为锦爷被坚持给自己烧纸碟的人感动了,魂魄重返旧苑,守在那里给火苗鼓风,以至彻夜不熄……

      至于宫里人想的,便是那偏殿怕是要荒废了。毕竟人们再怎么景仰他,也会觉得死了人的屋子晦气,只是不明说。但也有一种说法,不知道是不是传言,说徐冬锦的一个过门弟子上疏请求保留殿内的陈设,还请求入住,为锦爷守灵三月。
      “问个事情,”蒋篱下巴一往那边一点,“我前几天听部下讨论,锦爷的一个徒弟是不是请求住进去守灵?”
      “对对,”蒲迁寂受宠若惊地说到,“钦天监里都讨论好久了。要知道,从来没有人自愿住死过人的屋子,这一住还好几个月。”
      “这有什么,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在坟山里搞过事的蒋篱嗤笑一声,“那位徒弟,你们可知他姓甚名甚?”
      蒋篱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快了起来。

      “不知道啊,锦爷不常在宫里住,他的徒弟除了馆陶公主,其他的我们一律不知,”蒲迁寂挠了挠眼角,“不过我在想,锦爷名气这么大,这么受皇上优待,他的徒弟何苦隐姓埋名,这么多年来从不出现在人们视线里。”
      “他乐意就好。”蒋篱笑着说到。
      ******

      这番简短的对话结束后,沉默一直延续到钦天监大门口。
      钦天监座落在东西轴线上,共计三层,第二层由一个木质露天栈道连通向观星塔,也就是未央宫第二高的建筑。第一高的自然是玉阶上的正殿。
      蒋篱踏进钦天监一步后立即又收脚回来。
      “怎么有一股怪味?”
      “不应该啊,”蒲迁寂也觉得奇怪,照理说应该有一股淡淡的檀香,现在却是一股刺鼻的金属味,甚至夹杂着焦糊的气息。
      “没有着火啊,”蒲迁寂踏进门槛,在一楼环顾一圈,发现木架一如往常,典籍安安静静地陈列着,案几上倒扣着几本没看完的的,还有展开的竹简一半在桌边剩下的铺开在地面上,旁边搁着一只蘸墨的毛笔。
      一副人去楼空的景象。

      “唉,老家伙们去哪里了?”蒲迁寂很头疼地说到,绕着一楼走了一整圈,“这股味道像是在煮东西,而且把锅煮烂了。”
      蒋篱:“他们是不是在楼上玩自焚?”
      “啊!”蒲迁寂一拳捶在另一只手的手心里,然后握在一起反复捶着脑门儿,“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嚯,难不成我一语成谶?”
      “差不多,快随我上去。”小蒲又赶命债似的飞奔上二楼,还从楼梯转角处拎了一个盛满水的木桶。
      蒋篱颇为好笑地嗤了一声,紧随蒲迁寂轻巧地上了二楼。
      只见二楼正中摆着一个三足青铜炼丹炉,黄褐色的烟气在炉边浓得化不开,明火倒是没有,干柴上只剩了一些苟延残喘的火星。四个个老翁和一个黑发黑胡子的中年人一起仰面倒在炉边,醉得七仰八岔,葫芦里的酒一滴也没,倒挂在鹤颈弯曲成的铜质手柄上。
      有个老头还在笑呵呵地说着梦话:“仙人…嘿嘿,仙人留步啊…”
      蒲迁寂尴尬地捂着脸,蹲在地上。

      “嗯,这位要是往右挪一点儿,”蒋篱背着手,舔了一下唇,“就可以摆个卦出来了。”
      他看起来挺有兴趣,走过去端详了一番炼丹炉的纹理,然后拉开炉灶的隔栅门,发现一堆焦糊的粉末,掺杂着没有炼化的红色石块。
      还是熟悉的大众款炼丹炉,还是熟悉的配方,没想到一群老头子跟当年还是毛孩子的自己干着一样的傻事。

      “已经算幸运了,”蒋篱摘了那葫芦,在空中抡了一圈,“老头子们喝醉了,拿错了石头,要是真拿辰砂去炼,早就中毒交代在这里了。”
      “这么吓人?”小蒲蹭地站了起来,“炼丹也会死人?
      “炼一次丹,不知需要多少奇奇怪怪的配料,为了拣这些药草矿石,不知有多少宫女惨遭荼毒,”蒋篱看着那堆粉末,突然觉得很可笑,“只不过她们的死没人在意罢了。”

      “这也太惨了,”小蒲哀叹到,在片刻地安静后走到那年纪最年轻的醉鬼面前,谨慎地戳了戳他的肩膀,“耿官正?你醒醒…耿…”
      蒋篱挑眉,原来这位就是钦天监的一把手,中官正耿延昌。
      那他身边的这四位想必是分属春夏秋冬四时的四位官正。
      “别瞎戳我!你个臭小子…”耿延昌含混地骂了他两句,然后翻了个身,继续趴在地上睡。
      “看吧,”蒲迁寂盘腿坐在地上,被烟气熏蒸出一头的汗,“这就是钦天监的日常。”
      “惊世骇俗。”蒋篱一边观览着二楼的陈设,一边评论道。
      在焦燎烟气中,摆满陈旧古书与奇异文玩的檀木书架高抵天花板,其沧桑厚重之气是一般的藏书阁无法比拟的。蒋篱小时候曾极度向往过这样的书房,但对一个习武世家而言也只能是想想而已。

      蒲迁寂在身后乒乒乓乓地收拾着一地狼藉,一脸绝望地和醉鬼们絮叨,收拾到一半发现蒋篱人不在了,便抹掉脑门上的汗,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架丛林里去,寻找一个黑色身影。
      “蒲章正?”蒋篱猝不及防地开了口。
      “噫!”二楼本来寂静,这声音冷不丁地从背后传来,小蒲吓得快蹦起来了,“蒋校尉,你什么时候在我背后了?”
      “我才绕过来的,麻烦你跟我过来一下,我想问个事情。”
      两人走到一个文玩居多的陈列架,蒲迁寂以为蒋篱要问关于浑天仪模型怎么用,便在心里把那些器械的名称用途快速默背了一遍。现在他已经能毫不费力地辨别,然而这之前他可是举着名簿对号入座,来来回回背了不下十遍。
      可是蒋校尉又一次让他无语了。
      蒋篱什么也没说,只是用修长的食指点着角落处一个上锁的大箱子:“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可以告诉我一下吗?”

      那箱子搁置在不起眼的角落,隔着灰尘可以看到箱盖上用朱砂画了符。
      “……”蒲迁寂从没和蒋篱打过交道,小时候也因为种种原因没听说过蒋少爷的光辉事迹,对他的好奇心一无所知。这下算是见识了,琳琅满目的精巧的仪器他不在意,偏就对这关着的箱子感兴趣。
      “这其实是装私人物品的箱子,按老规矩,钦天监每一个人都会把以往随身带的东西放置在画过符的箱子里,用于辟邪。毕竟这里经常占卜算卦什么的,隔壁书架上就有骨头之类的阴邪东西。”
      蒋篱觉得这种做法挺新奇:“为什么不分开装,是嫌画符太累吗?”
      “哦,这倒不是,我们是讨论过的,”蒲迁寂探身看了一眼耿延昌,确定他还迷糊着,然后压低声音,“耿叔说,东西全放一起箱子就会很重,要是来了贼,他也抱不动。”
      “噗,”蒋篱觉得这个原因有点滑稽,“钦天监是不是遭过贼,给耿叔留下心理阴影了?”
      “也许是吧,据说是某个妃子的仆人和外面串通,派人潜入钦天监盗取器械以炮制卖钱,结果被耿叔逮住了,还刺了耿叔一刀。皇上照顾那妃子的面子,就只是把仆人杀了,给耿叔升了官发了奖赏,事情就算了结了。”
      “难怪没听说过,都没人知道耿叔受过伤,”蒋篱点头,“那你们都放些什么进去呢?”
      “这个因人而异,反正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有人放妻子用过的发簪,有人放拂尘,有人放念珠串,”蒲迁寂如数家珍地背着,为自己记得这么多东西感到开心,“当然也有不那么常见的东西,比如傀儡木偶,魂幡什么的。”
      “那你放的是什么?”蒋篱随口一问。
      蒲迁寂一直笑咧咧的,此问一出神情却难得的严肃下来
      。
      “我放的是虎撑。纯银的,自然是辟邪的好物。”
      蒋篱前天才在雍地重温了与老蒲有关的往事,那举着银虎撑的游医形象还在脑海里没散。
      一记惊雷劈下。
      “你,”蒋篱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是不是,蒲向暮身边总是跟着的那个小孩?”

      “对啊,”蒲迁寂很平静地答到,略带惆怅,“他是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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