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双月承空 “朕命令钦 ...
-
之前的不屑与漫不经心一扫而空,蒋篱看着王鼎国的眼神可以说是热切的,任他再老练,王鼎国也还是被这反应吓到。
他不知道把多少人带进过坑里,哪个不是竭力推脱,从没见过要进坑了反而急着往里跳的!
从刚才的对视里他发现,蒋篱是个稳得住气不吃硬的人,现在看来,又有点轻狂和冲动。
看来归根结底,还是少年意气。
“那个,久仰蒋校尉大名,”蒲迁寂自蒋篱进来后就一直只看不说,让蒋篱差点儿快忘了自己前面跪着个人,“本人为钦天监章正,姓蒲名迁寂,王内使所说的星图乃是近日观测天象绘制而成。”
蒋篱听到蒲姓,第一个想起了屠户口中的老蒲仙。
“幸会。不介意的话,不妨让我看看星图?我略懂一些天文术数。”
刘询:“柳公公,把星图给他。”
柳公公捧着星图迈着小碎步过来了,蒋篱好久没近距离见他,发现他脸上没多褶子,就笑了一下。
不少人误解了这个笑,以为玄学大佬在鄙视他们。
蒋篱展开星图,从左到右浏览一遍后抬头对蒲迁寂说:“按照星图上的日期,农历四月中旬,正是奎星与娄星升至中天的时候,图中的观测方位应该就是以这两组为中心。蒲章正,我没看错的话,这些朱红点的星宿不属于二十八宿的任意一宿,也不该在四月出现吧?”
“对的!”小蒲同志一脸崇拜地仰望着蒋篱。
“那你近来可还有看见过,两月相承的景象?”
蒲迁寂的丹凤眼直接瞪成了杏核眼:“校尉居…居然知道?这就是前天夜里的事情。”
“嗯。是不是只出现了很短的时间,顷刻后便消失?”
“没错,我一直守在观星台,不过提笔蘸墨的功夫,再抬头,就不见了。”
“实不相瞒,十年以前,我看到过一模一样的情景,”蒋篱下意识地去转扳指,不知道第多少次落了空,便无所适从地将拇指蜷在手心里,“就在我亲眼见它的前一天。”
众臣窃窃私语:“有吗?两个月亮同时出现,未免也太邪乎了。”
“哪儿记得啊,有没有月亮我都不知道。”
“……”
“按校尉这么说,我待会儿得去钦天监的典藏室查查往年的记录。”
蒋篱没有回答,自己思量着,只有睫毛扑簌。
这白生似乎是掐准了时间,在五六月附近出现,每次公然现身的前夜都会有两月承空的奇景。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很好地解释。
蒋篱:“陛下,我想星图上标注的这些‘星宿’和这多出来的这一轮月亮,并不是什么恶兆。”
刘询:“哦?难道不应该更能说明吗,这东西现身之前,满天的星星和月亮都不对劲了,岂不是邪祟的障眼术?”
“臣以为,这第二轮月亮就是客人。这些‘星星’,或多或少与他有关,也说不定是什么东西。”
刘询消了一些气,若有所思地摸着胡茬,连连摇头。
“这就太奇怪了。历朝历代可没有哪个君王能碰上这等怪事。”
“所以陛下,”蒋篱的声音带上笑意,和此刻紧张严肃的氛围格格不入,叫人替他揪心,“您大概是一位独一无二的君主,所以这样的谜题和考验,只配在今朝的天下上演。”
一身玄衣的少年人就站在那里,眼神灼亮而非黯然躲闪,似乎真的在替皇上开心,甚至带着一丝…骄傲。
这话换作哆嗦着的大臣们说,不过是一番虚情假意为悦龙颜,怎么听怎么油腻尴尬。
“你小子还真会说话,”刘询拿手指远远地点了蒋篱一下,随后仰靠在龙椅上,长叹一声,“如是的话,这东西并非不着痕迹。但是一日不查清,民间就一日不太平。”
“朕现在是释怀了些,至少不是天降恶兆。但老百姓说不定,宫里头迟早要给个交代。正所谓长安长安,要是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东西而长久不得安生,朕怎么说都是于心有愧。”
“蒲迁寂。”刘询正襟危坐。
“…臣在!”小蒲听到皇上直呼自己,又点不敢相信。
“朕命令钦天监在祭天大典之前,彻查白影一事,由你监督。”
蒲迁寂泪流满面。这对一个背东西不下五遍不进脑子还说话没人听的新人来说也太不友好了!
“是。”蒲迁寂心如死灰地答复到,然后看了蒋篱一眼。
他进宫后认识的人不多,在目前有过交集的人里,最博学的都是过半百的酒仙儿,拿着俸禄混吃喝等死,满腹经纶全给加炼丹炉里去,最年轻气盛的无一不是弃文籍如敝履,一腔热血全倾注在打打杀杀上。
比武场总是人山人海,切磋书画文章的场合总是一片夕阳红。
他是多么希望这一位既博闻强识又气场两米八的看起来很年轻的武官大佬搭把手指点一下迷津。
预料之外地,蒋篱突然先一步掀衣摆叩拜:“臣自愿同钦天监跟踪调查此事。”
皇帝惊诧,众人哗然,林欢言虎躯一震,蒲迁寂在心里放礼花。
蒋元林骤然回头面有愠色,奉常卿继续眯眼养神。
“这,”王鼎国冷笑着插话到,“一个武官,插手这等事情,嘶,可真是为难了钦天监的官儿们。”
“蒋篱,”郎中令终于也发话,和他儿子有了点儿交流,“做好分内之事,不可,越俎代庖。”
亲爹居然和王鼎国那个老东西站一队了,大概也觉得自己是管闲事自讨苦吃。
不过,这也很正常,这样没把握的事情,掺和进去也不知什么时候可以脱身,万一出点差错触怒龙颜,后果不堪设想。
“请皇上定夺,”蒋篱字字铿锵,“臣心意已决,就算不得批准,也誓不罢休。”
郎中令的脸上是压制的怒意,比林献策看林欢言还悲愤。
皇上端坐着,意外地受到了不小的触动。
因为巫蛊之祸,自打襁褓时起,他就生长在掖庭,也就是没有铁栅栏的牢狱。在堆金砌玉的偌大未央宫中,几十年前的病己,独占最凄冷的一片阴影。
后来为人君之后,世人皆称陛下选贤任能。
因为他最明白贤官的通性,除了忠心,还有热肠,那是浇不灭的火。
不论是绝境还是逆境,在抬头的一瞬间,眼神里的光芒可以说明一切。
皇帝苦笑一声,虚起眼睛:“你为何如此执着?”
金殿内的龙涎香耀武扬威,掠过屏息凝神的人们,蚕食着他们的的胆怯,却唯独在沉香的气场里败了阵。
他抬起头,看着龙椅上的君主,初夏的阳光被镶金铜镜反射后,悉数落入他眸底,燃起一簇金黄。
年轻校尉的热情一如他血气旺盛的唇,经年不减。
“它是不是鬼故事,是祸端还是福祉,不试试怎么知道?”
******
退朝之后,蒋元林闷着一肚子气,谁搭话也不理,头也不回地上了车轿。
就在刚才,皇帝拂袖一句“准了”,结束了漫长的廷对。
蒋篱等到最后才出殿,慢悠悠地跨过门槛,再慢悠悠地走下漫长的玉阶,站在平地上,伸了一个懒腰,隔着比春末更薄的衣物,可以隐约看见腰腹处肌肉线条的轮廓。
殿外空旷,这会儿正是晒太阳的好时候,也没人敢赶他走。要是这些侍卫以“殿外稽留”的原因把他们的老大告上去,最后处理这件事情的可不就是蒋篱自己。
那就很滑稽了。
他正准备去看看睡得跟死猪一样的钟濂,顺便想带一桶石灰粉把那一对儿黑眼圈给抹了。
只听得身后一声清亮的:“蒋校尉留步!”
蒋篱心里纳闷,我难道不是最后一个出殿的?
他逆着阳光回头,发现存在感疑似很低的蒲迁寂攥着皱巴巴的星图,脚底噔噔地从玉阶上下来,生怕自己走掉似的。
“你慢……”
“救!”
一句“你慢点儿走”还没说完,蒲迁寂就迎来了被门槛绊倒后的第二次翻车,因台阶窄步速快,不慎打滑,侧着身子坐滑梯似的滑完了最后十余阶,仰面朝天地着陆。
“命。”
小蒲生无可恋地说到。
蒋篱走到他身边,正准备伸手扶这位可怜的小兄弟起来,却突然有点儿心虚,手指触电一样地蜷缩起,神经质地朝四周打量了一下。
有路过一队巡逻的步兵,看见了翻车的全过程,笑得快走不动路,晃眼又和蒋篱对上眼神,赶紧缝上嘴走了。
犹豫片刻后,蒋篱最终是没有伸手。
“你自己起来。”他把手背在身后,语气有些冷。
“哦。”小蒲的语气有一些失望。
蒲迁寂扶着坐骨,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捶打着自己的右腿。
“你叫我干什么?”
蒲迁寂赶紧作揖:“蒋校尉不是说要和钦天监一同调查吗?我想今天反正都见了面,不如先请校尉去钦天监和大家打个照面,往后也熟悉一些。”
蒋篱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提议。几年前他看了新编的《太初历》,早就就想去看看传说中的浑天仪,只不过没有机会,现在机会不请自来了,岂不妙哉。
“行。”
两个人一路无话,隔着一臂的距离。
蒋校尉似乎有一些心事,再加上刚才有些冷的语调,给人不是很好接近的感觉。蒲迁寂本来有一肚子问题想请教,这下只好先憋着,也不敢冒昧地打听。
为什么长得好看的人都这么高冷呢?蒲迁寂有些遗憾地想到。
蒋篱一路都垂眸想着事情,在路过更漏殿和德禄殿的时候却忽然开了口,把蒲迁寂吓得一个机灵。
“章正官?”
“啊?”
德禄殿上着锁,里面已然是空寂。墙上的画作仍是密密麻麻原封不动,或浓或烈的色彩丝毫不褪,画作的主人却一去不复返了。
倒春寒不复存在的四月最后一夜,锦爷在这偏殿里仙逝,享年七旬有八。
皇上痛哭,下令在德禄殿内设置灵位,以笔杆与画纸祭奠,来往路过的大臣、妃子在门口献上白花。
他的遗体被运回半鉴毗邻的徽镇,回到了老人家住了几十年的故居,那并不宽敞的,常年墨香萦绕的老宅,黎民皆赴徽镇悼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