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凤》听风入松

5、救命之恩

　　房梁之上，一个人睁开了眼睛。他嘴里叼着一根青草，眉头微微一皱。
　　白凤本以为在这种偏僻的地方可以好好睡个午觉，没想到居然碰上拐卖女子的匪徒。他原本不愿多管闲事，这个世界不平之事数不胜数，江湖中各种恩怨情仇更是不胜枚举，他早就看淡人性之恶，甚至于有些麻木了。可是偏生，为首的这个人竟如此聒噪，大大扰了他的心情。
　　如果他再不出声，恐怕下面就要上演活春宫来污染耳朵了。
　　“你们先转过身去。”
　　“老大，你也会不好意思。”匪徒们嘻嘻哈哈地转了过去。左老大看着垂睫昏睡的美人儿近在咫尺，不由得咽了咽口水，他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一声凄厉的叫声突然响彻破庙，左老大浑身发抖，捂住血流如注的左手后退两步，又惊又怕地四处张望。
　　“是谁！”
　　匪徒们闻声刚转过来，一排人却几乎在同一时间都被暗器击中穴位，浑身无力肌肉酸麻。
　　“咳，平白扰人清梦，你们不知道这个地方已经被我占了么？”
　　白凤从梁上跃下，吐掉了嘴里叼着的草，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
　　但左老大却感觉到一股可怕的威压，这个小子不好惹，而且他已经生气了。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小白脸，竟敢打扰我们老大的好事？”后面的一个匪徒心直口快，完全没有看清楚局势。
　　话音刚落，一枚白羽划过他的脖子，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我可不想弄脏我的羽箭，所以，给你们一个机会，现在走，还来得及。”白凤低着头，又拈出数枚羽毛。
　　方才多言的那人只觉得一阵后怕，其他人也冒了一身冷汗。
　　这个年轻人说话看似轻描淡写，但他绝对是赤裸裸的威胁。
　　能把柔软的羽毛用做锋利无比的暗器，可见其人内力之深。
　　而且若按照他的说法，他方才一直在这里休息，他们一行人竟一直未曾发觉。
　　那么，方才他的阴谋也被这小子听去了？左老大注意到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女子，眼神中似乎流露出一丝温度。
　　呵，原来是个截胡的，左老大心里嗤笑。虽然心有不甘，但技不如人，僵持下去只会葬送性命，他左老大虽然平时爱说“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但真到了那个地步，肯定还是活命更重要。
　　“兄弟们不知道侠士在此休息，多有打扰，我给您陪个不是。”左老大谄媚道，“这小女子就献给您了，届时侠士发达了，弟兄们也跟着沾个光。”
　　左老大混迹江湖这么多年，靠的就是一个能屈能伸，此刻他见形势不妙，便果断让步离去，自然，心里是记了一桩仇。
　　他只当白凤会用自己想的法子去做那火雨山庄的姑爷，毕竟还是有些愤愤不平。
　　火雨山庄的千金么？难怪住在那样一座华台高阁之上。
　　左老大走后，庙里便清静了许多。
　　白凤静静地看着昏睡中的少女，她应当是中了迷药，过一会儿便可醒来。
　　他将地上的大氅重新披在她的身上，然后又拿出一个水袋，就着唇角喂了一点水。
　　可惜因为唇齿禁闭，大部分又流了出来。
　　白凤只好用袖子轻轻擦拭，近在咫尺的少女秀发微乱，钗环斜逸，较之初见时的灵动可爱又多了几分乖巧妩媚。
　　即使是略显狼狈地躺在这样一间破庙里，少女看起来依然是那么的出尘高贵，虽然稚气未脱，依稀可见眉眼间的明丽鲜妍。可以料想待她成年以后，将会出落的如何绝世倾城。
　　白凤不得不承认，面对这样的国色天香，即使是自己也会有一瞬间的心动。
　　那堆恶徒有那种龌龊想法也不足为奇，只是一想到他们是如何粗暴地把这女孩装在麻袋里拖来这里，便有一股无名火起。
　　若非不想脏了这间清灵佛堂，更不愿女孩醒来后身边一片可怖血泊，那些人绝无机会活着离开。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弄玉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簇明亮篝火，以及两扇大开的破败木门。
　　她的头还有些昏昏沉沉，只记得自己在寺内的后厢房中歇息，突然闻到一股浓郁的怪异香味，接着便不省人事昏倒过去。
　　看来是贼人将她掳至此地，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正对大门的高台上，端坐着一尊金漆剥落的佛像，原来是一座荒废的寺庙。
　　看到外面天色已黑，弄玉心里不禁有些担心，自己外出未归，外祖父一定忧心如焚。
　　在这荒郊野地，她又该如何逃出生天，但不知对方究竟是为何绑架……
　　胡思乱想之际，门外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弄玉急忙闭上眼睛。
　　一股香味儿传来，是烤肉的味道。
　　弄玉暗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同伙，又为何要绑架她，外祖父成立山庄多年从未树敌。若是为财还好，倘若是为了其他……
　　“还未醒来么。”
　　那个人开口说话了，奇怪的是声音竟然意外的清朗好听，并非她所想之中凶神恶煞。
　　弄玉紧闭双眼，手里紧紧地攥着一根发簪，心里紧张不已。
　　她感觉到那个人在靠近，越来越近，几乎可以听到对方心跳的声音。脸上传来冰冷触感的时候，弄玉终于忍无可忍，不顾一切地刺出了手中锋利的发簪，同时也睁开了眼睛。
　　这突然的一刺倒是令白凤始料未及，他手中的水囊打翻在地，身上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好在他平日练武修身，并且所穿衣物是冰蚕丝所织的贴身软甲，是以并未受到致命伤害，只是在胸口上留下了一抹红色的印记。
　　“原来你已经醒了。”
　　弄玉睁大眼睛，拿着发簪的那个手腕被对方紧紧握住，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前赫然是最意外的身影。
　　那双画纸上难以绘出神韵的蓝色眼睛，此刻正近在咫尺，瞳孔里映出她慌乱的模样。
　　“是你。”
　　弄玉后退一步，手中一松，滴着血的发簪掉到了地上。
　　白凤松开她的手腕，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口，唇角浮上一抹嘲弄的笑意。
　　“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
　　恩人？弄玉闻言一愣，白凤看着她单纯无辜的眼睛，不禁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是被误会成绑她来此的匪徒了？难怪下手那么凶。
　　“几个匪徒把你带来这里，是我出手相救。”白凤简略地说了一下事情经过，弄玉方知自己误伤恩人，一时心中又是懊恼又是自责。
　　白凤捡起水囊合上了盖子，心中并未介怀。
　　他正准备打开刚带回的荷叶包烤肉，却感到肩上的点缀翎羽被人轻轻触碰。
　　回过头看到弄玉怯生生缩回手的模样，他身上是贴身劲装，并无衣袖可拽，她又不敢直接拉他的手腕，只好碰了碰他肩头的羽饰。
　　“你的伤……”她伸出手，手心里托着一条秋香色的丝帕。
　　白凤这才意识到她是想让他包扎伤口。
　　“不碍事的，我身上衣料十分坚韧，不过是划伤了一点表皮而已。”白凤没有接下手帕，而是递给她一块荷叶包着的烤肉。
　　“先吃点东西。”
　　弄玉接过食物，却迅速在他抽回手之前把丝帕塞到了他手里，然后转过身一言不发地小口吃着东西。
　　白凤看着她长发及腰的背影，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合上了手心。
　　他转过身，无声地笑笑，然后轻轻解开了腰间的银色甲扣。
　　篝火跳动着，在墙上拉长了一个半裸的身影。
　　白凤敷了一点金疮药，然后用丝帕包裹住伤口，一只手把帕子绕过来，一只手打结，用牙齿咬着帕子包扎完毕。
　　“谁？”
　　白凤正准备穿上褪下的半边上衣，突然警觉门外有人。
　　一枚羽箭直直射出，门外的黑影急忙闪躲，却还是擦破了衣袖上的布料。
　　“小小姐，是我！”
　　弄玉听到黑影的声音，心中顿时一喜。
　　是山庄的暗卫长秦川，外祖父果然派人来找她了。
　　白凤听到是弄玉认识的人，这才收回排出的数枚羽箭，心中却仍是颇有不快。
　　他自顾自地穿好上衣，感觉到一个探究的目光落在身上，察觉到一股冷意之后又迅速移开。
　　“既然你已经安全了，那么我便先走了。”白凤正欲离去，手臂却人被拉住。
　　弄玉看到暗卫长八卦的眼神，连忙松开手。
　　“等一下，你救了我，火雨山庄还未向你酬谢。”
　　弄玉恳切地说道，“恩公，跟我一起回山庄吧，我外祖父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白凤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弄玉一脸认真的模样，突然靠近一步，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不需要火雨山庄的酬谢，也不需要你外祖父的报答，恩是你欠我的，当然要你自己来还。”
　　弄玉怔在原地，眼看着白凤已经走出庙门，她才突然想起了什么。
　　“恩公，我要如何称呼你？”
　　“有缘再见的话，下次告诉你。”白色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之中，虽然不像第一次那样纵身飞向夜空般不可思议，却依然让人意识到一个事实，这般来去无踪的人，是那么的令人难以捉摸。若他不主动出现，任何人或许永远都无法追寻到他的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