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凤》听风入松

12、鸣凤

　　她在韩国出生，却只有关于百越的记忆。
　　及笄之后，她想去一次韩国，看看自己出生的地方，也去见见自己的父亲母亲，告诉他们自己长大了，外祖父将自己照顾的很好。
　　长生锁说来难得，其实只要捐上一笔香油钱，寺庙便会按照等级发放一枚，有普通样式的，有高僧开过光的，有密密麻麻刻满心经的……
　　琳琅去领锁的时候，弄玉自去求了三道平安符。
　　从庙里出来以后，弄玉并不急着回去，而是让琳琅抱出了收到的那把琴。
　　“空山古刹，必有幽谷。”
　　她看向身侧的人影，“带我去看看吧。”
　　“暧，人呢？”琳琅刚收起琴囊，便发现小姐和那个神秘的影卫同时不见了。
　　风儿拂过脸颊，发梢随之扬起。弄玉睁开眼睛，看着脚下开阔的视野，无边林海奔腾如浪，飞鸟在上面盘旋。
　　腰间的臂膀坚实有力，虽然是一身低调的玄衣，但那种意气风发的锋芒还是会偶然流露，那种雨后松林的清新气息更是一点都没变。
　　白凤在一处开阔的平地上停下，芳草箐箐，野花芬芳，白色的蒲公英在空中起舞，不远处，一条山泉流进了清澈的水潭里，泉水在山石上飞溅开来，如同落珠碎玉。
　　弄玉欣喜地提着裙子踩在草地上，对着四面的幽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无忧无虑地长大，没有那些话本中美人薄命的悲惨命运，她也只是一个娇憨可爱的少女，即使平时被规矩所缚，自然流露出来时，也会有俏皮狡黠的一面。
　　白凤安静地看着她，心中也是无比舒畅。
　　她歇息了一会儿，便轻轻放下了那架古琴。
　　“君赠雅琴，妾当还一曲。”她自言自语道，突然开口问白凤，“这把琴还没有名字，你有什么建议？”
　　“属下不懂这些……”看到弄玉脸色不善，他忙说道，“壶中玉，九霄环佩，鹤唳清宵……这些都是不错的名字。”
　　弄玉却莞尔一笑，“不若叫做，鸣凤。”
　　白凤躲开她的眼神，她也并未多言，低下头起弦弹奏。
　　初时沉且幽，有如太古希声，缥缈辽阔，接了几个音节，如环佩叮当，裂石破空，然后突然一转，铮然有力，空灵幽明，弦音流转，飞珠溅玉，簌簌如瀑。
　　曲调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但却不是声嘶力竭的嘶吼，而是高昂轻快的凌空，白凤微闭双目，仿佛能够看到一只凤凰腾空而起，挣脱一切束缚，直破苍穹。
　　一人弹得忘情，一人听的入神，无数飞鸟盘旋在半空，或是停在一旁的树枝上，山石上，甚至是白凤的肩膀上，这些鸟儿似乎也感知到了曲调中的那只凤凰，受到感应而来随之起舞。
　　所幸这千鸟汇聚的奇景是发生在无人深谷，倘若被世人所见，身怀绝技的弄玉必然怀璧其罪不得安宁。
　　一曲毕，余音犹在，久久不能消散。
　　白凤回味着，弄玉浅浅地喘息着，这场注入了心力的弹奏使她有些脱力。
　　一方手帕递到跟前，白凤这才发现自己眼中竟然滴落一颗清泪。
　　弄玉站起身拍了拍衣服，又塞给他一个东西便快步向前走去。
　　白凤一愣，摊开手心，一个黄色的平安符静静地看着他。
　　是年九月，韩国十万军队驻扎到百越关隘，与此同时，韩国使臣入朝与百越王密谈。
　　因韩国与百越素来交好，且十万韩军只是按兵不动，故百越之人未做多想，安以度日。
　　弄玉在火雨山庄听得消息，百越关隘驻守之人正是韩国右司马。
　　那一天，外祖父被传入王宫与百越王议事，弄玉早早地用过晚餐，然后回到房间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
　　“影子！”她第一次主动向他提出请求。“能不能帮帮我。”
　　不是像往常一样出庄偷玩，这次她十分郑重，却是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理由——连夜赶去关口。
　　火雨山庄距关口有数百里，也只有轻功独步天下的白凤或能帮她。
　　后来白凤想，或许从那个时候，他就应该猜出，弄玉早就知道了自己的影卫身份。
　　只是那时他未料太多，只是习惯性地说好。
　　如果他知道后来的一切会因此而发生改变……
　　只可惜，世上没有如果。
　　关口外一顶顶帐篷在夜色中亮着微光，将士们身上的寒甲也在月光下闪着银光，即使已经深夜，仍有许多巡逻士兵在来回走动。
　　营帐之外，二人被守门士兵拦住。
　　“请帮我通报一声，我有事情要找司马大人。”弄玉行了个礼。
　　“司马大人已经歇下了，你现在让我去通报，实在是为难我。”
　　“不会的，我是司马大人的女儿，只要能让我见到他，回头弄玉定有重谢。”在夜风中赶了这么久的路，她绝不能白白回去。
　　“那也不行，等明天早上他醒了你再来。”对方颇有些不耐，突然追问道，“等等，你说你是司马大人的女儿？司马大人最近才娶了一房小妾，可他膝下无子，可没听说还有个女儿。”
　　凌晨的时候弄玉才被白凤带回，她脸色苍白，手中还紧紧地抓着什么。
　　然后她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径直去了宗祠。
　　白凤放心不下也跟了去，他走到门口时，看见弄玉伏在地面上无声地哭泣，肩膀耸动着，眼泪掉落下来，打湿了手中的东西。
　　她秉赤诚之心，燃香请愿，求来三道平安符。
　　手中这一道，原本想亲手交给他们……却是再也不能了。
　　白凤扶着门框，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安慰，还是让她一个人先宣泄一会儿。
　　宗祠的供桌上，两座牌位并排而放，上面的刻字清晰明了。
　　弄玉自幼时被父母送来火雨山庄，便每日盼望着他们能再回来接她。
　　外祖父疼爱有加，她十分感恩，但心中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们。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脑海中关于父母的画面越来越模糊，她真怕有一天会彻底忘记。所以她学会丹青，画下自己脑海中父母风华正茂的模样。
　　从前她问外祖父，他只说父亲上了战场，母亲亦随行照料。
　　她每月寄信一封，收到的回信却总是寥寥几笔“安好勿念。”
　　军中事务当真如此繁忙？忙到母亲甚至没有时间写一封完整的家书？
　　她不愿多想，不敢多问。
　　外祖父待她那样好，她若总是有意无意问起父母，外祖父定会唉声叹气，伤心难过，疑心她不满照料想要离开山庄。
　　只是她从未想到，自己会被在一个精心编织的美梦里睡了那么久。
　　那辆接她回家的马车，永远也不会来了，原本要来接她的人，已经早早就安眠在地下，名字也雕刻在香火前的两座牌位上，只是她却一直不知道，一腔悲痛欲绝伤心泪，竟在他们逝去多年后才流下来。
　　火雨公刚从宫里回来，眉宇间还凝着忧愁，一个小厮迎上来耳语了几句，他脸色一变，跌跌撞撞地向宗祠走去。
　　纸包不住火，瞒了这么多年，玉儿终于还是知道了么？
　　想到方才在宫中百越王所言，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祸不单行。
　　弄玉抬起头，看到外祖父苍老的身躯一步步走来，慈祥的脸上都是心疼之色，压抑的悲伤终于彻底爆发。
　　没有质问，没有对峙，没有解释，祖孙二人互相搀扶着起来，一个老泪纵横，一个泪如雨下。
　　白凤心中亦有些感伤，他身为孤儿，从小由亦师亦友的墨鸦收养长大，并不知自己身世来历，父母为谁，所以生来淡漠，对于亲情并不了解，更无法想象出父母对一个人的重要程度。
　　但是此刻看到弄玉情绪失控，他仿佛也能感受到那种沉闷压抑的悲痛。
　　生老病死，人之常情。如果她早就知道了事实，或许便不会如此难过。
　　可她届时年幼，火雨公怕她承受不住失去双亲的打击，暂时压下，直到隐瞒至今。
　　她心中的希望陡然转为绝望，不免一时难以接受。
　　“白凤。”
　　鹦歌走过来，一个眼神示意。
　　白凤看了屋内的二人一眼，快步走向鹦歌。
　　“她知道真相，跟你有关吗？”鹦歌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带她去关口，她原以为可以见到司马大人……”白凤也不打算推托，“不过，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瞒一辈子呢。”
　　鹦歌叹了口气，“这是别人的家事，我们无权干涉。你只需要尽责保护好她的安全，这才是一个影卫该做的。”
　　白凤默不作声，眼神中的情绪却落入鹦歌眼中，她讶然惊道:“你，你不会……”
　　她差不多看着白凤长大，他相貌俊秀，武功高强，“凤舞六幻”使得出神入化，天下无双，搅动过不少小女子的芳心。
　　但是他对自己的魅力却毫不自知，一心追求更厉害的轻功，对女孩子一向是淡漠礼貌而疏离。
　　鹦歌曾经开玩笑说，他长了一张催桃花的脸，却生了一颗凝冰霜的心，不近女色，不解风情，真真白瞎了一副好皮囊。
　　可是现在，他居然在关心那个女孩，不是出于责任上对于主顾安全的关心，而是真心实意担心她的心情和情绪。
　　鹦歌本该大笑着调侃白凤，可她心里却有些沉重，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即使遁入世俗，远离江湖，但一入江湖，一世缚尘，手中的刀剑便再也无法放下。
　　这几日，墨鸦昔日得罪过得仇家已经开始陆续上门，白凤身为他唯一的徒弟，也曾经是杀手榜上名列前茅的存在，自然也无法独善其身。
　　而弄玉，她作为火雨公的掌上明珠，火雨山庄的继承人，牵扯的又是整个百越的商脉，与政治亦是密不可分。韩国驻军百越，绝非只是为了友好会谈。
　　即使作为影卫与被守护者，他们关系非常亲近，但他们完全来自于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一个是暗夜中的影，摆脱不了身后的嗜血者和黑暗中的蝙蝠。
　　一个是金笼中的鸟，摆脱不了华丽的束缚和笼外觊觎的眼神。
　　这样的两个人，或许可以相互取暖，但是如果要走到一起，却面临着太多阻碍。
　　生在暗处的飞蛾扑向火焰，金丝笼中的鸟儿挣开束缚，得到光芒的飞蛾会灰飞烟灭，获得自由的鸟儿可能会被笼外虎视眈眈的野兽撕的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