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楼凤》听风入松

13、告别

　　伤心过后，弄玉拭去眼角的泪痕，轻轻扶起了满头银发的外祖父，心中有些酸涩。
　　白发人送黑发人，外祖父心中定然比她更难过。
　　他瞒着这一切，便是怕她年纪太小承受不住。她在外祖父的羽翼下不知人世忧，安乐至今，如今已经及笄，是时候承担起山庄的责任，以后，她也要做外祖父的依靠。
　　几日之后，鹦歌亲自去向庄主辞行。
　　墨鸦那边有些麻烦，她还是无法独避身安，决定去与他一同面对。
　　白凤的身世也有了线索，海外商船上曾出现蓝眸之人，来自于一个遥远的异域，她与墨鸦商议一起随船而行，一方面暂时躲避风波，一方面查探白凤身世。
　　玉楼上几日不闻弦歌之声，弄玉着素服，不施粉黛，禁浴茹素，行守孝之礼。
　　她将一支香点燃插进香炉中，双手合十，默念心经。
　　窗外传来扑簌的声音，一旁的铜镜里，映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我是来告别的。”
　　“你要走？”弄玉起身，语气中却没有一丝惊讶。
　　她早就知道，他终有一日会离开。
　　即使作为影卫在她身边相伴甚久，她也一直觉得，白凤不属于这个地方。
　　他那般洒脱旷达，怎么可能一直困于朱楼碧瓦的方寸之地。
　　外面的天空那么广阔，他可以自由地纵歌江湖，驰骋天下，或许还会有美酒美人，白衣芳华，一世逍遥。
　　只是，真要分别的时候，心中竟然还是有些悲伤，弄玉无声地笑笑。
　　她心中本有万语千言，却梗于喉中无从开口，最终只轻轻化为唇畔一句“珍重……白凤。”
　　窗外的人影径直跨过了窗子的阻碍，站在几步之外一动不动。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白凤顿了一下，他以为自己扮演的影卫很成功，可是仔细回想弄玉的态度和言行，她早就看破了自己的伪装。
　　白凤取下了脸上的面具，露出一张略有些苍白的脸。
　　弄玉脸上果然没有一丝意外。
　　他以影卫的身份前来告别，就是因为作为白凤的他没有立场，没有理由，却没想到自己早就被看穿，白凤自嘲地笑笑。
　　“无论是作为影卫或是作为白凤，在我心中都是同样珍重感激之人。”弄玉正色道，“谢谢你。”
　　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陪伴和保护，谢谢你带我去看府外的攘攘红尘，谢谢你让我看到另一个世界上的窗口。
　　看着弄玉真诚的眼神，白凤没了脾气。
　　他瞥了一眼窗外，墨鸦在远处抱着手臂等待。
　　“只有一句谢谢么。”白凤低声道，窗外传来了口哨声，他们在催了。
　　白凤突然仰起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已经及笄了，庄主或许会安排婚事什么的……”
　　弄玉对于这个突然转开的话题有些意外，呆呆地看着他。
　　白凤红着脸继续说道，“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答应。”
　　弄玉愣住，脑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过来。
　　白凤紧张地看着她，他自觉这句话有些唐突，但他此去心中总觉不安，必须要鼓足勇气说出自己的心意方可。
　　半个月后，火雨山庄退回了百越王为太子下的聘礼。
　　火雨公看着堂中将东西搬出的仆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可知这么做的后果？”
　　弄玉并手立于堂前，面上一片淡然。
　　“您知道的，太子心中早有所属。”
　　“可那女子的身份，百越王不可能让她成为太子妃。况且……”火雨公犹豫了一下，决心不再隐瞒。
　　“玉儿，你可知韩国军队为何驻扎百越边境？”
　　弄玉看向外祖父，从他的眼睛里看出了一种深沉的无奈和悲伤。
　　“韩王野心勃勃，有意争夺天下，咱们山庄的财富，对于战争可是一个必不可少的东西。”
　　“百越王允诺，只要你成为百越太子妃，他便倾国之力护得山庄周全，否则……韩王有虎狼之心，定然会对火雨山庄动手。”
　　一桩联姻背后的牵连竟如此复杂，这是弄玉未曾想到的。
　　“可韩王，姨母是他的妃子，他名义上也算是我的姨父。”
　　火雨公轻咳一声，幽幽开口。“为了名正言顺取得山庄的财富，恐怕他不只想当你的姨夫。”
　　弄玉一怔，脸上露出讶然之色。
　　山庄退回聘礼，百越王怒而袖手，果不出几日，韩国使臣便派人来访。
　　使臣面上客气，只说是胡美人思念亲人，请弄玉前去韩宫叙旧。
　　但火雨山庄数日前便曾收到胡美人偷偷传递的信笺，让弄玉万万不可羊入虎口。
　　韩王早有打算，可以名正言顺地得到火雨山庄的一切。
　　火雨公自是极力反对，但使臣也并未打算好言相劝，他身边几位高手便是先礼后兵之备。
　　僵持之际，弄玉喝止住两方人马，冲火雨公叩了三个头，自愿随韩使登上马车。
　　甲板之上，一个白色的身影迎风而立。
　　湿润的海风带着微微的腥味，天际偶掠过几只白色的海鸟。
　　白凤握紧手中的平安符，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温柔的丽影。
　　碧空如洗，舒云微卷，恰如他心中思绪。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答应。”
　　“好。”
　　她垂眸启唇，轻轻一诺，娇羞模样犹如昨日。
　　甫一登岸，白凤便风尘仆仆地向火雨山庄赶去。
　　赶到玉楼之际，正值月上柳梢头。
　　白凤满心欢喜地来到窗外，却发现室内一片漆黑，似是空无一人。
　　楼外的一盏盏明灯也并未亮起，仿佛陷入了沉睡。
　　秦川正在巡夜，一个显眼的白色身影便落入眼帘。
　　“你怎么来了，鹦歌姑娘呢？”
　　“弄玉呢？”白凤反问道，心中有不详的预感。
　　火雨公睁开惺忪的眼睛，一个身形挺拔的少年郎立于身前，姿容俊秀，面带忧色。
　　“你回来晚了，玉儿两日前便坐上赴韩的马车。现在……”火雨公的声音带了一丝呜咽，“她是为了保护我，才自愿身往啊。”
　　秦川已经将韩王之意说于白凤，所以白凤的眉头皱了起来。
　　“我现在去找她。”
　　刚走到门口，火雨公苍老的声音传到耳边。
　　“等等。”
　　他颤颤巍巍地打开一个锦盒，托出一块玉璧。
　　那是一块很古老的玉，颜色是极浅的白，就像是天空中微云的痕迹。上面的纹路已经被磨损的几乎看不清了。
　　弄玉幼时将它抓在手中，遂有得名机缘。
　　火雨公虽然老眼昏花，可沉淀多年为人处世之能十分精准，他看出来这个身怀绝技的年轻人对自家外孙女确实十分上心。
　　罢了罢了，繁华富贵不过一场空梦，在当权者眼中不过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只要孩子能够平安，身归何方皆无妨。
　　“我把我的宝贝交给你了，你定要善待它。”
　　白凤接过玉璧，正对上火雨公恳切的眼神，那眼神中似乎另有深意。
　　白凤脑中轰然明白过来，老庄主将美玉托付于他，更是意指将弄玉托付于他。
　　他喜不自胜，更感觉到一种被信任的责任感，不禁对老庄主心怀感激。
　　略一点头，白凤握住了手中沉甸甸的玉璧，向火雨公郑重地躬身一拜，作出了自己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