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年》施夷则

20、第二十章

　　此后月余我横行在蔻色的金碧院落里，整日的无所事事，偶尔打打雀鸟，或是斗斗蟋蟀，等耍完纨绔子弟的一套固定玩乐套路后，我才充满憧憬地踏出院子。一来南山园甚是冷清，犹如城郊，一天到晚见不上几个人，更别说模样俊秀的小道士了。二来，伙食太差。蔻色这里的吃穿用度虽都是极好的，人间帝王也未能比的奢华，但唯独这膳食粗糙难咽，一桌的菜根树叶，我曾抓着送饮食的弟子恍惚问道：这里是不是南山庵？
　　今日我见天色晴朗，便悠哉游哉地闲逛蓬莱一圈，摸到了些情况。首先，但凡年轻清秀的小道士们都是需要刻苦学习的，而他们都集中到了所谓的经纬阁，那里有专门传授修真基础理论的学堂。至于那天让漂亮小道士离开我的问天阁，是个精英集散地，一般最有天赋且筑基成功后的弟子才能进入。其次，关于我耿耿于怀的吃饭问题，是个遗留万年的钉子问题，年年有人提出年年无法解决。到这时我才理解了小矮墩子那句“厨房老张的手艺有进步，馒头做得比以前好吃了些”其中蕴含的深刻哲理。
　　明白了原因，本着为了蓬山明天更美好的期望，我去了趟厨房，找到老张以蓬山神君入室五弟子的身份，与他谈了谈民本问题。其间详谈甚欢，我们从水晶肘子一路唾沫飞溅地谈到蓬山馒头，末了，老张叼着根大葱，拍拍屁股从草堆中站起道，有意见，直接找慕仲。他说蓬山厨房不由我管了，随你吃什么。说完，老张高昂头颅，踱着八字步骄傲地从我身边擦肩而过。
　　我呆呆地僵楞在原地，心口半天也缓不过劲来。一旁烧火的黑脸少年淡淡道，老张上面一直有人，一万年来从没有谁能把他拉下马。后台有多硬？我不甘心问，好歹我也是有人的，虽然阎君不太靠谱。烧火少年翻翻眼道，至少要比彭山神君厉害些吧，听说是天帝。
　　我忽地幡然醒悟了，能在蓬山屹立万年不倒的老张岂是个简单人物，至少他是经受了小矮墩子考核的人。彼时，烧火少年见我神色沮丧，从灶灰坑里掏出两个鸡蛋道，这万年来道士们没少为厨房送来臭鸡蛋，不如我分食一个给你，好歹也是个荤菜。谢了，我取了鸡蛋问道，为什么平常全是素菜？烧火少年嚼着蛋，抛给我一副你白痴的眼神道，蓬山派东炎掌教开得是道观，当然所有人都吃素了。本人青春盛年，并不是尼姑，我提点道。烧火少年叹道，老张向来怕麻烦，从不为人单独做饭的，要吃素所有人都吃素。
　　我趁兴而出败兴而归，只从厨房顺了两个冷馒头。

　　一夜无话。
　　第二日早饭时分，我望着红漆八角桌上的白粥咸菜，正喟叹着一个小道士就叩门而入，拜道：“四师叔祖听闻昨日五师叔祖出了南山园，在蓬山活动筋骨。四师叔祖说，看来五师叔祖的杖伤是痊愈了，应尽快跟着二师叔祖修行。”
　　我不禁揉起额角，被小道士的师叔祖们绕晕了，便道：“你哪里来的溜溜无数的师叔祖，数到天上去了吧？都给我说名字！”
　　小道士冷汗迭冒，支支唔唔半天吐不出个字。我怒了，拍桌子啪啪响，小道士才哆嗦说道：“乐麒师祖要您老人家去连沂师祖那里修炼。”
　　我夹了根咸菜，咬得嘣嘣响。小矮墩子这是对我念念不忘，时刻将我惦记在心头啊，连昨日出了趟园子也摸得如此清楚。若下次见面，我实在得问问小矮墩子八月十五那晚我穿了件什么颜色的肚兜？
　　看着面前少了大半的咸菜碟，我静默片刻后，即刻豪饮一壶水。老张最近很大方，撒盐如洒水，咸菜用料十足的很。灌了好几口清水，我被咸得麻木掉的舌头才略能憋出些话：“带路，我要去拜见二师兄。”
　　无论是小矮墩子，抑或蔻色，甚至老张，他们都以实践行动告诉了我，蓬山无寻常平凡人。那么一直在苦修从未见过面的二师兄连沂也不能小觑了，还是先做个乖巧的小师妹来得好，我掂量着跟着小道士出了篱笆土院子，走上了一条康庄田埂。

　　“二师叔祖仙体安康。”小道士并步伏拜，双手扣地，一头扎入乱草堆子里。
　　我四处张望，并无半个人影。但见小道士的恭敬神态，二师兄就在此处应不假。尽管我认为蓬山派不会再出现个乳臭未干的二师兄了，但谁又知道天意呢，故我还是汲取上次初见小矮墩子的教训，谦卑地低下了头颅，可依旧未找到连沂的芳踪。
　　所谓犹抱琵琶半遮面、主角压轴后登场，思及这一层我便安然地负手伫立，悠闲的眺望远处，等待连沂的惊艳出场。
　　此时的天空是一碧如洗的蔚蓝，此时的大地是秋风送爽的层层金浪，麦子熟透了。实一幅安宁画面。我围着匍匐在地的小道士晃了两圈，挑眉仔细搜查，确然找不出连沂的身影，倒是惊飞了几只停在稻草人上的秃毛麻雀。
　　“五师妹你的杀气吓走了小黑。”浑厚嗓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旋身回头，定定地瞧着那个稻草人，而后弯眼笑道：“二师兄的易容术出神入化，阿蘅着实钦佩。”看来二师兄也是个有特殊癖好的神仙呐，一爱田间劳作，二来么对孱弱小动物有着偏执怜惜，比如，将一个秃毛麻雀亲昵地唤作小黑。嗯，嗯，或许他其实只是个心地善良感情丰沛的中年寂寞男人而已。
　　“哪里？哪里？阿蘅才让连沂佩服。”稻草人将双足拔出了淤泥。
　　“怎么说？”我好奇了，这是第一个对我有钦佩之情的男人。
　　连沂终于摘下破损草帽，抖了抖肩头的鸟屎，露出了一张浓眉阔目的朴实脸盘，“早就听大师兄说了，阿蘅第一天就让蓬山小霸王乐麒吃了不少瘪，手段厉害无比。”
　　“阿蘅只是与死师兄特别投缘罢了。”我干笑两声，真真是没有想到东炎这种年纪的老男人也热衷八卦，居然将我与小矮墩子唇枪舌剑大战八十回合的光辉战绩，纷纷扬扬地宣传了出去。
　　“阿蘅是跟我学习修炼的吧？”连沂扒了伪装成稻草人的蓑衣，露出一身粗麻褐色布衣以及强壮肌肉。他憨实一笑，刷起袖子挽起裤腿，斗志激昂地大喝道：“阿蘅，我们现在就开始修炼吧！为了让自己变得更强，获得足够的力量去保护那些我们想保护的人！加油吧！好好干！”
　　冲动的……热血的……充满干劲的……冒充火热少年的……我的蓬山派二师兄庚翟上仙连沂。
　　“阿蘅，我们一起努力吧！”连沂递给我一把磨得锃亮锃亮的弯月镰刀，握拳道：“努力修行——割麦子！”
　　“二师兄……”我急急道。
　　“我知道你的疑惑，割麦能增加修行吗？”连沂厚实大掌拍着我的肩，语重心长道：“能的，一定能提高的。根据我常年修炼的经验，拥有土灵属性的人最快最好的修炼方法就是与大地混为一体，耕作播种收获，你对土地真心的付出，总会有回报和感悟的。阿蘅，相信我吧，让我们一起变强！”
　　我默默无语地接过刀刃亮如霜雪的镰刀，沉吟片刻方缓缓道：“二师兄，其实阿蘅想问的是，师兄的尊号为什么是庚翟（耕地）上仙，而不是更直接的种田上仙呢？”
　　连沂挥刀快如闪电，拦腰斩断一大片金黄麦子后，方挺起腰板肃正道：“种田的种字与师傅的名讳相冲。”
　　“是阿蘅考虑不周了。”我埋头苦干道：“更为平易近人的刨土上仙如何？”
　　连沂停下了挥刀动作，思索良久道：“我会认真考虑的……师妹将来成仙了，便号称割麦天仙怎样？”
　　我丢下镰刀，抬起头，望着二师兄那张在夕阳里无限忠厚的黝黑脸盘，心中百转千回，终抬高了手掌，慢条条地梳理起发髻中插得乱糟糟的麦穗，道：“阿蘅也会认真考虑的。”
　　末了，我与连沂相视一笑泯恩仇，又继续脸朝黄土背朝天挥刀来。至于连沂如何感受到这沛然的大地灵气我是不清楚的，我只闻到一股子的土泥巴味……

作者有话说

　　2010年的第一次更新，比以往来的要更早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