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万年》施夷则

21、第二十一章

　　那片麦田，我与连沂整日整夜地劳作了三天。
　　第四日黎明微启的时候，连沂看着大片整齐的被齐腰斩断的麦秆子，很是心满意足道：“蓬山明年的口粮齐全了。”
　　“厨房不是老张一手遮天吗？”抽疯似的抢割，我早已是精疲力竭，再也不顾得泥土污浊，直接将整个身子瘫软在麦田里。
　　我那长着农民朴实黑脸的二师兄极正经地回道：“正因为老张一直管厨房，所以我才每年将收获的粮食卖给他，熟人价格比较公道。”
　　我挣扎着站起，黑眸圆瞪，面对连沂，一字一顿道：“我三天的工钱怎么算？”
　　连沂板起手指算道：“扣除五师妹住在我南山园的费用，剩下的大概够师妹在厨房免费吃一年的馒头吧。”
　　“我现在住在蔻色的院子里。”我平静地陈述事实。
　　连沂颔首道：“是啊，蔻色每年都会交租子给我。虽然那花里胡哨的院子是蔻色自己搭建的，但她的院子还是在我南山园的范围内，依旧归我管的。所以蔻色年年都会为我炼制一件小玩意的。”
　　我沉默着。
　　连沂又道：“非常优惠了，仙界中像南山园这样灵气充足的地方并不好找。”
　　“师兄妹，尤胜亲手足，再打个八折吧。”我微笑如春。
　　天空响起扑哧扑哧的风声，黑煤炭鸟雀扇着一对秃毛翅膀落在了二师兄的头顶，“唉，小黑啊，你终于肯从爱妾巢穴中飞回来了。这样吧，我们帮帮新来的小师妹，再免去一年的茶水费，如何？”
　　那麻雀呦呦叫了两声，甩下几点鸟屎，又折回东南方了。

　　经过漫长的讨价还价后，事情最终是这样解决的，以后每年我必须独自一人收割完南山园里所有的麦子，以劳动抵交房租。对于这等压榨剥削不平等的条约，我也只有欣然接受，以换取了从连沂手中离开丰收麦田的机会。
　　当我头顶麦秆编制而成的鸟窝踏进蔻色秀丽椒房时，也该是时来运转了，映入我眼帘的竟是热气腾腾幽香扑鼻的清水，那水中漂浮的花瓣沉沉浮浮，煞是好看，真一盆色香味俱全的洗澡水。
　　我三两下除去衣带，裙衫瞬间褪去，赤条条地投入木盆，将一身污泥洗去了大半。珠帘轻晃，玉石脆响，一抹瑰丽身影袅袅入内。我极快瞥了一眼，便笑道：“蔻色，同情下我这个在泥巴里打滚了三天的可怜人吧，将你的香薰洗澡水先借我使使，待会儿我亲自为你烧水，服侍你入浴。”
　　蔻色只睁着双俏丽眼眸，瞬也不瞬地瞧着我，唇角似笑非笑。
　　我全身骨头都跟断了般，也懒得揣测蔻色玲珑而多变的心思，只将手中汗巾抛出了个美丽弧线，落入蔻色怀中，“姐儿们，搭把手，帮忙搓一下背。”
　　“可以，”蔻色秀美微挑，从容道：“但请先离开我刚炼制出的断魂汤。”
　　我尽量地发挥了对于“断魂”二字的想象，随即便用力扯下离得最近的提花锦帐，往身上胡乱一裹，哧溜地就逃命似的出了木盆。
　　“有解药的吧？”我拧干湿漉漉的还滴着水珠的头发，艰难地维持了脸皮的平静。
　　蔻色素手一扬，取下发中银簪，搅动清水。过了片刻，她才自水中取出银簪，迎着阳光瞧了瞧，轻声道：“可真是不好办了，我没有炼制出解药。哎呦，我的簪子，染得真黑……”
　　我翻了翻眼珠，谁看不见你那根长得跟筷子一样的银簪黑了一般，对于结果，我已不报任何期望了，就当今日我尝了个鲜，试了试砒霜混着鹤顶红的润肤效果。
　　“快让我仔细看看，也好做个记录，为以后炼制存个档案。”蔻色掏出笔墨纸张，飞快地书写，“试验断魂汤涂抹于皮肤上，一般症状为过敏，大约半柱香冒出豆大的红疙瘩，估计月余后可消除……不过阿蘅你可以放心，断魂汤之所以没有解药，那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是毒药……那你身上的九百五十六颗痘疮会自动消失的……估计有一半的几率不会留下疤痕……”
　　“一半的几率留疤？”我半眯着眼。
　　蔻色顿了顿，方道：“也有一半的几率让你重生的肌肤更加白嫩细滑。”
　　“你砸了我作为女人招摇撞骗的招牌！你必须给我予相应的补偿！”我指着证据，我那张已布满通红小痘的满天星的脸。
　　蔻色小心翼翼地收起刚才所做的记录，方抚慰起我这颗受伤的心灵：“好吧，有什么条件只管提，我对试验品一向是极为宽厚的。”
　　面对一张空白的盖了玉玺的圣旨，我毫不犹豫地说出要求：“只要你能够不让我跟着二师兄修炼！”事有轻重缓急，两厢对比我宁愿做蔻色一个月的实验品，也不愿当连沂一万年的免费劳动力。
　　蔻色想了想道：“好吧，这事我便为你出面了。毕竟连沂那里风吹日晒的，到时候你唯一可取的一张脸给毁了，十万万年也嫁不出去。”
　　“其实我挺有内涵的，只是你窥探我时没有怀着一颗发现美的心。”我对蔻色特委屈的说。
　　蔻色笑道：“那就共同期待怀有一颗发现美丽心的男人出现了。”
　　“自然。”我随口回了一句，便觉得这个话题特没意思。因为我一向是个积极行动的人，这世上只有我看中且调戏的男人，没有看中我且调戏的男人。思及男人，我想起了这些天我心心念念的一个，便问道：“蔻色，你与二师兄比邻而居了数百年，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连沂？”蔻色美眸微眯，沉吟片刻，妩媚笑道：“庚翟上仙是个胸怀火热且内心敏感的矛盾男人。他既有积极向上的斗志，对人又细心体贴，算是个不错的男人。”
　　“他没有隐藏在外表下的污垢吗？比如，阴险的憨笑……”我婉转说出这三天来在麦田中的感受。
　　“连沂最为厚道了！”蔻色瞪大眼睛，随即又不可置信地加了一句：“在蓬山众人中，比之你我，他也是个极为安分厚道的人。”
　　我默默无言，的确，或许在蓬山众人中连沂是个很老实的人。但蓬山一团黑沙中，他又能有多白呢？
　　当夜，蔻色趁着月黑风高，去了前院与连沂相谈甚久。据蔻色回来说，她以我修真基础全无，需到经纬阁研学这等冠冕堂皇的理由，将我带离了连沂的身边。而后，她又笑道，阿蘅，你得好好谢谢我，从此以后你可在经纬阁横行霸道了，那里全是你的徒子徒孙，无人敢管你的。
　　我回道，我身为长辈，行事自会有分寸的。
　　第二日我初到经纬阁，一身的黑色大氅斗篷蒙面，就是第一次见蔻色的那套掏蜂蜜装备，既可作为刺客衣，亦可化身为严肃长老形象。故，当我置身坐在一堆年轻小道士中时，虽然黑纱后我的双目是火热万丈的，但众人只见到我端直的肃穆的深黑色的身影。
　　后来，老道东炎知晓后，写了一封修书过来，道，师妹行端有矩，是我蓬山派长老的风范。但此以后，我便日日黑纱出入经纬阁，名声益佳，心底却窃喜更甚。其实，这套黑纱斗篷初始不过只是为了遮掩我遭蔻色毁伤的容颜，却不想竟可如此名正言顺的窥探各路清俊小道士了。
　　因此，这段时日，我过得极为舒心，在经纬阁常常有些乐不思蜀了。蔻色亦道，阿蘅你最近重色轻友的态度越来越明显了，几乎都不大踏回我的屋子了。
　　每听到蔻色这撒娇的语气，我总是极为认真回道，蔻色，我怕很了孤寂，只要人多热闹的地方我都愿意待着，况且经纬阁是个那么热闹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

　　昨天停电，所以更新不鸟，让大家久等了，对不起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