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四章 猫猫、红豆 ...
-
有赖于羊绒围巾卓越的保暖和吸水功能，待两人一猫买完东西打车到A先生的住所时，小黑猫被雨淋湿的皮毛已经干了，它卧在围巾团里睡着，时不时发出梦话般轻而软的“咪呜”声。
睡意会传染。
一整天消耗了不少体力的江户川乱步通过零食补充了糖分后，坐在温度适宜的出租车里也开始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在惊醒自己前本能地靠向旁边的人。
A先生稍微调整了坐姿让江户川乱步靠得更舒适，侧头看着少年格外乖巧的睡颜。车内昏暗的光线对他没任何影响，深灰的眸色与黑暗十分协调，路灯和其他建筑物反射到车窗玻璃上的光映不进半点光芒。
向来健谈的出租车司机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唯恐打扰后座的乘客，就像他之前看两人边聊天边吃会掉渣的零食也没敢有怨言一样，趋利避害的危机意识给了警告——
——如果做了什么影响到看起来平凡得毫无记忆点的青年与“猫”同乐，一定会发生非常非常糟糕的事。
司机努力把车开得又快又稳，停车时感觉自己后背都湿透了。
“……乘客您、您好。”他深吸了口气平复下剧烈的心跳，“已经到了。”
江户川乱步直起身揉了揉眼睛，蕴着澄澈水光的碧眸迷茫地眨了眨，好像还没完全清醒，过了几秒才抱着熟睡的猫慢吞吞地下了车。
A先生看了一眼风衣的肩膀，浅色布料被压出了印子，湿乎乎地沾着泥水和几根微卷的黑发，似乎还残留着之前的温度。他出神地想着什么，动作慢了一拍。
——猫猫！迷迷糊糊的猫猫好可爱！
“快点下来啦，乱步大人都站累了——”，江户川乱步敲敲玻璃，拉长音抱怨着，他打开车门探身抓住A先生的手，“我已经等不及要去泡澡了！”
少年快乐地晃了晃青年的手，声音轻快地像在跳跃：“而且浴盆还是桧木的，好棒！”
“……嗯。”A先生顺从地下了车，单手提着两人购物的成果，另一只手打开钱夹付了车费。
已经对车费不抱希望的司机喜出望外，算算数额竟然还是包括了车内清洁费的，顿时觉得刚才是自己精神过敏想太多，说“谢谢”的声音格外真诚。
——————
泡澡的顺序当然是碧眸猫猫优先。
江户川乱步讨厌淋浴，尤其是警校那种多人浴室限定每人10分钟的，简直是异端！
他泡在桧木浴盆里，按妈妈的要求把肩膀浸到水面以下，数了100个数才站起来。和乡下家里类似的传统日式浴室、氤氲的蒸汽、矮凳上的冰牛奶……
少年模仿着爸爸的样子举起冰牛奶一饮而尽，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
——如果再有一群小黄鸭就更完美了，等会儿给A提个建议吧。
换上了A先生没穿过的新睡衣，江户川乱步坐在地毯上，边把过长的袖子、裤腿挽起来，边挥挥手示意青年可以去洗了。
作为一个□□底层人员，空条有助和战斗人员相比不算强壮，但毕竟需要定期进行枪械和格斗训练、日常工作也对体力有很高要求，青年和普通人比起来依旧颇为精壮。
至于和14岁的少年比——
“哇。”江户川乱步简单比划了一下，小小声惊叹，出于名侦探的自知之明，他觉得自己即使成年了大概也不会有这种身材。
——乱步大人才不羡慕呢，名侦探不需要肌肉发达！
江户川乱步向后靠在沙发上，想到夏洛克·福尔摩斯不仅知识渊博，还擅长拳击、巴顿术及各类冷兵器……少年捏了捏自己细瘦的手腕，心虚地抿紧了嘴唇。
他还是小孩子呢，还有机会的。
江户川乱步看了一眼卧在围巾做成的临时猫窝里呼呼大睡的黑猫，猫窝旁放着冲好的羊奶粉和幼猫奶糕，考虑到两个月的猫每天的睡眠时间，今晚大概都不会醒。
他从一旁的塑料袋里取出红豆麻薯，边吃里面甜甜的红豆，边环顾四周，远超常人的大脑瞬间将获取的信息提炼整理，少年忍不住“哇哦”了一声。
家是一个人最私密、最安心的地方，可以无所顾忌地展现真实自我。在有心之人眼中，一个无防备的家就像一个毫无秘密的人般，分析这些连最基础的解谜游戏都算不上。哪怕是经验丰富的卧底，也可能在冰箱的布局、床铺的叠放等不起眼的细节暴露出信息。
——所有选择都有意义。因为选择本身就是最能体现出目的和倾向性的。
江户川乱步在路上想象过A先生的房子，是空旷又整齐的？还是凌乱而自由的？
在街上时，A先生表现得像是最平凡的路人，存在感低下，即使穿着考究也引不起注意。只有在出租车上，半隐于黑暗中的青年才稍稍褪下伪装，流露出一点危险。
江户川乱步不知道这个“一点”是十分之一、百分之一、千分之一还是……别的什么。他掌握的信息太少了，要形成完整分析缺的太多。
好奇心强烈的少年期待用青年的房屋来补足这些空缺。
这是一间——满足了江户川乱步所有猜测的住所。
位置是使馆区附近新建的高端住宅区，以超大平米和面向外国人的开放户型设计为卖点。作为邀请了国际知名设计师以“日本”为主题装修的十间样板房之一，既大手笔满足了外国人对日本的刻板效应——全木制的浴室、进门处的小型枯山水、时代剧般的榻榻米大广间等，完全牺牲了实用性来营造所谓的“古典”氛围；同时考虑到居住需要，不顾设计师的强烈反对，增加了全自动化的卫生间、种类齐全的家用电器和能看到海景的落地窗等，两者的结合不伦不类到好笑的程度。
但是普通的□□成员……不、即使是□□高层也不会有资格购买这种专门用来讨好外国政要及亲属的房子。
——房屋空旷而整齐。
看得出来，A先生并不准备改变这种日洋融合，还保留着样板间时的状态。
但同时又是处处凌乱而自由的。
——柜子里塞了大量的全新被褥是因为看的综艺里有在被子上打滚的画面。
——卧室堆了很多枕头是因为日剧里的枕头城堡。
——墙上挂着薙刀、肋差等传统兵器是因为时代剧。
——书架上放着的三味线和尺八是因为工作时听过的舞伎弹唱。
……
江户川乱步看到窗台上放着个圆形鱼缸，里面没有鱼，而是连他都能看出价值不菲的各色宝石，被人像弹珠一样随手堆放在一起——因为阳光下亮闪闪地很好看。
孩子气的、完全不追求意义的随性而为与万事不经心的悠然自信。
江户川乱步再次确定了父母绝对不会让他认识A先生这样的人，这房屋里展现出的主人的性格无疑是他们警惕的那种。
——可是爸爸妈妈已经不在了。
江户川乱步心情低落地想，而且他不讨厌A先生这样的人。几个月的警校生活足够他发现自己在装模作样的大人和笨蛋的同龄人中是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更何况，他也喜欢在被子上打滚、喜欢堆枕头城堡、喜欢亮闪闪的弹珠……
“乱步。”洗完澡出来的A先生摸了摸江户川乱步的头发，他不太敢用力，与其说是“摸”倒不如说是“碰”了一下。
“嗯。”少年保持着坐姿仰着头看他，碧眸清透，配合地蹭了蹭青年的手掌，稚气又柔软地笑起来：“我饿啦——”
江户川乱步突然不想去思考那些疑问了，他是小孩子、又是个笨蛋，看不透大人很正常，安心地享受被照顾、被喜爱也没什么不好。新交的大人朋友可能是个危险人物？那和他有什么关系？
——————
即使是店员特意留下的质量比较好的便当，也终归只是便利店出品的级别。A先生和江户川乱步吃了几口，不约而同地开始挑挑拣拣。
青椒、胡萝卜、不再爽脆的酱菜、软绵绵的炸物……
他们买的数量足够多，江户川乱步每种挑着吃一些，再加上甜品和零食，足够吃撑。
至于A先生……食用人类的食物只是兴趣，既可以一顿吃得像大胃王，也可以一周不吃。这具空条有助的身体，从被他“激活”起，就慢慢向非人的方向发展，不会胃痛、不会发胖，永远保持25岁的状态，各方面能力也慢慢增长。
这不是有意为之，而是外神投影为低维度生命时，为了载体不至于变成奇奇怪怪的形态，用溢出的些微力量进行的必要改造。
——所以会挑食很正常。A先生从不勉强自己。
猫猫理直气壮.jpg
江户川乱步心情愉快。
便利店的甜品质量不错，焦糖布丁奶香顺滑、蛋糕卷用的果酱也非常新鲜，还有很多乡下买不到的零食。而且A先生不会问他为什么只吃红豆麻薯里的红豆部分。
爱好甜食的A先生和少年很有共同语言，青年说好明天早上带他去吃蜂蜜松饼。
“新鲜出炉的松饼浇上蜂蜜非常美味，等半个小时也值得。”
江户川乱步躺在松软的床铺上，用枕头堆出小小的堡垒，把自己围在中间。床边的小夜灯发出温暖的、不刺眼的柔光。
不用担心被凌晨的集合哨突然吵醒、不用听其他人的呼噜声，早上还会有美味的松饼吃。
这样安稳的睡眠是少年早上离开警校时完全没想过的。
肚子里暖呼呼的，江户川乱步感觉自己像应激状态的猫咪一样慢慢放松下来。
——从何时开始的应激状态？
少年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大概……是从父母过世那天起吧。因为不想其他人质疑父母的教育，他竭力装出平静的模样办完了葬礼。因为不想父母对自己的期待落空，他进了警校向他们希望的方向努力着。
但是真的好难……明天回去警校又要看大人们无聊地演戏，就不能诚实点吗？
大人真奇怪啊……
江户川乱步突然有好多话想说，关于甜点、关于警校的事、关于来横滨后遇到的事……他其实是个很爱说话的小孩子，爸爸妈妈总会温和地倾听。
比起电视和游戏，他更喜欢一家人围坐在暖炉桌边聊天的时光，他们总有说不完的话。
但葬礼后，江户川乱步再没遇到愿意听他说话的人，他也就……说不出来了。
——如果是A先生的话，一定会乐于听他说的吧。
这个念头一起就压不下去了。
江户川乱步在黑暗中鼓起嘴巴，像是要吞下迫不及待冒出来的无数无数的话语。
小孩子要按时作息，才能健康成长。
妈妈的话总是对的。
明天——
江户川乱步闭上眼睛，时隔数月第一次真心实意地期待天亮。
——————
作为港口城市，横滨的早餐以西式为主。
现磨咖啡、加双倍奶和糖的红茶、鸡蛋三明治、蜂蜜松饼。
饭后甜点是特制的红豆泥雪芭。
蓬松又甜蜜的松饼满分！聊天聊到添了好多次茶满分！
——江户川乱步满血复活！
早餐后，A先生送江户川乱步去坐电车。
虽然不喜欢警校，但江户川乱步相信父母让他去那儿一定是有意义的，，毕竟还有父亲过去好友的情分在，少年想再努力一下。
话是这么说啦……活力百倍的碧眸猫猫随着电车时刻的接近，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看不见的尾巴略焦虑地甩来甩去。
“现在正是吃牡蛎的季节。”A先生没有扭头去看江户川乱步，声音沉静，仿佛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地开口：“红砖仓库那边有间很棒的店，下次带你去吧。”
随着战后局势的稳定，横滨这边的食材也丰富了很多。
“牡蛎？”江户川·生长在食材不丰富的乡下·乱步歪头思考着，碧眸褪去焦虑只余好奇，像只判断新食物会不会合胃口的谨慎猫猫。
“牡蛎在欧洲被称为‘海中牛奶’，口感柔软细腻。”A先生向猫猫介绍着，“那家店的特色是牡蛎奶油浓汤和烤牡蛎，还有冬季限定的红豆年糕汤。”
“怎么样？有兴趣吗？”青年转头，灰眸中带着笑意，问道。
“……有。”江户川乱步诚实地回答，他已经开始想象第一次吃的牡蛎的味道了。
“那就再来吧，道格也会想见你的。”
“嗯！”
是的，那只幸运的被捡回去的小猫最终取名为道格（dog）。江户川乱步不擅长取名，而A先生——马甲名字纯随机or套用以前的猫、惯用名是A这种敷衍到极致的人当然也是个取名废。
经过友好讨论：
“叫狗怎么样，一只叫狗的猫听着就很棒吧！”
“我以前也遇到过给猫起名叫狗的人。”
“诶，那最后叫什么了？”
“暂定。”
“哈哈哈哈！”
两个取名废因大笑而数次中断讨论，最终由江户川乱步作为捡猫人敲定了最终名——道格。
……至少比叫狗好。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