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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生魔(三) ...

  •   “如此看来,这邪祟倒是很凶煞。”
      这贾府里的家丁平日都随着自家老爷目中无人惯了,故听了霍沉非如此废话的道了一句便一眼嫌来,就此模样,其人所思的约也是“若非如此,招你们这些江湖闲人上门作甚”。
      “贫道就先去见见你们老爷吧。”
      家丁关上大门便往前去引路,霍沉非终于瞥了一眼他这目中无人的态,小声嘀咕了一声:“真是不懂礼数。”
      说时他又回头望了清芸一眼,清芸依旧不理会他,他耽搁在原地没动,她自己早已随那家丁动步。
      瞧着她这一面漠然,霍沉非叹下一笑。
      还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贾方正已被那少女索命的噩梦折磨了半月有余,已被磨了个精神恍惚不人不鬼,每日蜷缩在屋里紧张兮兮,旁人如何哄劝都于事无补。
      “快、快把那贱人给我拖出去!拖出去、拖出去——”贾方正指着门边一处,当真像是看到了什么似的鬼嚎着,屋里的人纷纷往他指的地方瞧去,哪有什么东西。
      “老爷,那里哪有什么人啊?”
      “胡说!她就在那……那贱人想索我命……”突然,贾方正又一嗓子嚎了起来,紧而便死命的往帐里钻,“她过来了——她过来了!你们快把她给我拖出去!”
      瞧着他这模样,贾夫人着实犯愁——这前些日子都还算是正常,今日怎么突然就像是神志不清了……
      然而这回她再往门边看去时,也被吓了一跳,倒不是当真看见了那个“贱人”,只是门前忽然多了个道士,这几日却也是被贾方正闹得有些神经兮兮的,便冷不防的瞧见个人影也能被惊入魂里。
      “贫道凌云,乃轩辕门中人。”
      听是轩辕门的高人来了,这满屋子的人便都似见了救星一般,连忙好声好色的将霍沉非请了进去。
      清芸背着盛他那些鸡零狗碎的“法器”的包袱随跟在后,霍沉非便笑着一脸慈善,来到贾方正榻前,拂尘一挥,当头先给他扫了一面,嘴上念念有词,有模有样的给这屋里施了趟法,又笑吟吟的回到榻前,“施主不必惊慌,贫道已将那鬼女逐出了此屋,已无大碍。”
      贾方正战战兢兢的又凑着眼往门边打量了一眼,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一松,他整个人便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老爷!”贾夫人吓得连忙扑到榻前,“这、这是怎么了呀?”
      “夫人莫慌,贾老爷不过多日未眠,疲乏了罢了。”
      服侍着贾方正安妥睡下后,贾夫人便换了身体面些的衣裳,笑迎入堂中。
      霍沉非置盏起身,会了贾夫人一礼。
      “道长快请坐。”
      “多谢夫人。”
      清芸颇懂道童之谊的候站在一旁,规规矩矩目不斜视。
      贾夫人与霍沉非邻座而坐,手上拽着块绢子,几分惴惴不安的绕弄了片刻,才小心翼翼问道:“道长方才瞧来,老爷那屋里当真有……”
      霍沉非捋着脸上杂毛乱呲的络腮胡子,煞有其事的琢磨道:“此女模样观来年方二八,杏眼桃腮、柳叶弯眉……”
      能将莫须有的女鬼瞧得如此眉眼标志,清芸暗自白了这个大忽悠一眼,却听他下一句便询道:“此女是否眉梢一粒红痣,眼尾落得泪痣?”
      便见贾夫人苍白了脸色,“正、正是……”
      霍沉非便摇头叹道:“此女怨念颇重,生时恐是受了残虐,此为怨结之所在。”
      清芸在一旁留意着贾夫人的神色,便见她果然飘忽了眼神,而后又笑着藏起了异色,道:“此事说来怪我,这姑娘本是这院里的丫鬟,前些日子犯了些错,让我数落了一顿,却不曾料想,她竟就投了井……”
      道此言时,忽来一阵疾风推了窗扇大敞,贾夫人惊了一跳,冷不防的吞下了未尽的后语。
      这当真是做了亏心事便怕鬼敲门,清芸将她那一面惊恐尽收眼底,顺着又落眼打量霍沉非的脸色,所见他果然也是似笑非笑,心中约也有底。
      这人到底不愧是当年被整个大亓都视为是窥天之仙的国师,嘴上忽悠的功夫不弱,实际掐指算命的本事也的确不浅。
      “原来如此。”
      贾夫人又连忙收回神来,面上一笑便藏住了方才风扰的惊色,问道:“那道长可有法子除去此女的怨念?”
      “除此怨念并非难事,只要成了怨灵之念即可。”
      鬼神的传说坊间最多,谁人不知要全怨灵之念便是要贴上生人性命,于是霍沉非此言才出,便将贾夫人吓了失神,一面苍白的,五指皆颤,“这、这岂能成怨灵之念……”
      霍沉非抿茶一笑,“当然也可将怨灵拔除。”
      说是要“拔除”,贾夫人终于松下了神色,又笑了起来,“那便麻烦道长了。”
      这世间最虚妄的便是鬼神之说,坊间有关于此的传说亦不过都是闲人编来消遣的戏言罢了,实际几人会当真。
      用过贾府备的饭食之后,清芸便跟着霍沉非又去到了东堂,眼下贾方正还没醒来,到了晚间便也没几个人敢入此院,下人们早早点了灯便都退了出去,便空落了整个庭院死一般的沉寂。
      霍沉非轻车熟路的转进此院深里,找到了那口井,却见井口已被重石封死,丝隙不露,霍沉非扯开缚眼的白绫,弯下身细细打量了一番,“这严丝合缝的,就算是真有小鬼也钻不出来啊。”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故清芸从来不信这些东西,哪怕当下自己身上已是发生了如此诡谲之事,她也并不相信这世上当真会有“鬼”这种东西。
      “怎么可能会有鬼这种东西。”
      “当然有。”霍沉非直起身来,笑着指了自己的心脏的位置,“这个地方是最易生鬼的。”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惨死在贾方正手上的无辜不少,他应该早就习惯了这种践踏,为何这次就生出了心鬼?”
      “不是这次才生出心鬼,他的心里本来就一直都有鬼。”
      他说的似很有见解,清芸又挪眼瞧去,他的脸正沐着月光,虽然大多的面容都被络腮胡子藏着,而那双翡翠般的眸子却映着皎光浅藏泽晕,仍盯着那口被石块封死了的井口。
      “去年户部尚书被抄了家门,犯了重罪被满门抄斩。”
      “此事与贾方正有关?”
      “有关也无关。你也知道贾方正是这京城中权幕之下的恶犬,其中与他关联最紧的便是那位户部尚书,他的许多生意都受那位大人的关照,故那位大人一倒,他便断了诸多商路。”
      清芸细细思忖了一阵,还想不通这件事与他这次中邪有什么关联。
      “而且贾方正和前户部尚书还曾合伙贩过私盐、走过黑火,也正是干了这样的勾当,贾方正才能发达至如此身家,而眼下与户部尚书相关的案子大理寺还在查,翻出贾方正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
      如此一说,清芸便摸得出头绪了。
      无论贩私盐亦或走黑火,都是绝无赦免的死罪。不难看出这贾方正乃是颇为纯粹的一个畏死之徒,早年凭着势重没少将这番恐惧加虐于旁人之身,眼下他自己却被倒转的风水推到了死路上,一朝自天堂堕入地狱,难免心生魔障。
      眼观清芸约是悟出了什么,霍沉非一笑讳深,“人向来都是如此,一旦遇上了自己难渡的祸劫,便会将此寄于神鬼。那个女孩只是事发的时机正巧罢了,正巧在贾方正畏罪之际,而她身死之后贾方正便有三条商船被官府给缴了,接下来会如何,他心里自然清楚。”
      白天所见,贾方正已然神志错乱,他畏的岂是什么鬼怪,不过是怕丢命却又无可奈何罢了。
      “走了,该回去歇息了。”
      清芸正出神时,忽然被霍沉非揽了肩,便顿如炸毛的猫一般一把就将他的手弄开避去了一旁。
      “姑娘家的就是胆子小,你还真以为那丫头从井里钻出来了不成?居然给你吓成这样。”
      清芸在一旁狠狠瞪着他,他却也是半点没留神到,自顾自的就溜达开了。
      贾府只给他们师徒俩安排了一间屋子,霍沉非入屋伸了个懒腰便屋子在桌旁坐下。
      “你去床上睡吧。”
      轻飘飘的让了一句,霍沉非倦然杵了头便闭目养神。
      清芸关上屋门,回头瞧了他一眼,心底依然是沉满了碎冰,多见他一眼都揉得难受,便只匆匆一眼就收住了目光,灭了灯便躺去床上,颇有些疲乏。
      直到此刻她都不明白在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明明都已经被霍沉非结果了性命,却为何会落魂在此?
      月光透窗纸映屋,皎朦如氤氲,在黑暗里勾出了霍沉非的影廓,清芸无意间瞥觉一眼,仍觉心绞,便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闭眼。
      今日清芸几乎是冷落了他一整天,这种情况放在以前是从来没有的。
      虽然因为自小便被禁足在宫苑中的缘故,清芸的性子原本就很内敛,话也一向不多,但在她眼里,霍沉非是与旁人截然不同的存在,故她无论对外界如何清冷,只要是面对霍沉非时就总会有笑意。
      今日却也无笑了。
      清芸灭了灯后,霍沉非便一直睁着眼,透着窗纸望着夜色出神。
      那边清芸的气息早已匀稳,直待她睡熟后,霍沉非才轻步来到榻前,挑起帘子,垂望着她熟睡的容颜。
      清芸其实是个很漂亮的姑娘,哪怕脸上有那道猩红的不祥之印,也并未因此而显出半分狰狞,反是眉眼如画、粉面红唇,是倾城的美色,也因承诅咒是祸世的红颜。
      霍沉非借着月色细细打量了她片刻,放下帘子,轻然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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