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疯批就别怪我病娇》渡非

4、心生魔（四） 装神弄鬼大

　　夜至三更，清芸忽然惊醒过来。
　　从小到大，她每到这个时辰总会从深眠中惊醒，而每回惊醒前梦中的最后一幕都是一片血海。
　　清芸从梦中惊坐起，便扶着额冒了一阵冷汗，然而二十年来，她始终窥不透这个梦境究竟是什么含义。
　　她抬眼望向窗纸，那颗照她出生的赤星如约而至，一丝红光透入窗纸，掺在清澈月光里，便像是一缕溶入水中的血线。
　　她又留神回屋里，张望了一番却不见霍沉非身影。
　　每当夜幕降临，便总会有大白青天不可昭之于明面的暗事悄悄发生。
　　眼下夜深，华城归寂，便在城中的暗巷里，那披头散发的白衣又撂翻了一片人影，一声惊哨啸起，尖锐如惊鸟鸣啼。
　　清芸翻出了贾宅的后墙，远远的听见了那声哨音，便追声而去，越过几道巷路，翻过檐落入一条暗巷，却见这里头已是颇壮观的一片人体横七竖八。
　　清芸四下张望了一番，到处也没瞧见站着的人影，便就着方便随意捡了边上一人，叹了叹他的鼻息，倒是还活着。
　　此处巷暗，也看不清倒在这里的具体是些什么人，然此状却委实古怪，清芸正欲往深里再探去些时，突然有一人从身后捂了她的嘴冷不防的将她拖进一旁更暗的岔道里。
　　清芸大惊，下意识便将拔剑，却被那人按住了手背又将她方方抽出的三寸剑刃推了回去。
　　“是我。”
　　霍沉非放开了清芸，清芸立马一步避开他的怀抱，“你在这里做什么？”
　　“嘘。”
　　霍沉非示意她噤声后又往外探了一眼，才道：“轩辕门追过来了，我们得尽快把事办了。”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你在贾宅？”
　　“知道是知道，不过以轩辕门的君子风度，他们是不会上门抢人的。”
　　既然知道对方不会上门抢人，那这家伙自己跑出来做什么？
　　清芸在一旁冷冷瞧着他，霍沉非本探着外头，隐隐察觉了她的目光，又叹了叹，“你能不能别老跟女鬼似的盯着我？大晚上怪瘆人的。”
　　他这模样，清芸实在也懒得看他，嫌了他这德行一眼便挪了目光。
　　“走吧，我们今晚就把这事了结。”
　　跟着霍沉非溜出去飘了一趟回来，清芸还没换好那身行头，就听东堂那方一声惨叫，惊了她连忙闯出门去往那方张望。
　　也不知霍沉非在那闹了个什么动静，清芸只觉不妙，便草草系好了结巾便赶了过去。
　　然而去到东堂时，并不见霍沉非在那，倒是贾方正的声音将邻院里的仆从们全部吓了过去，贾夫人也在，而贾方正就一身狼狈的趴在井边，那封着井口的石块不知去了哪，就见贾方正死扒着井口，脑袋一个劲的冲下，不知是被里面什么东西给逮住了。
　　贾夫人见了这一幕，一声惊叫起便昏死过去，打着灯笼围聚在此的仆从更也是一个都不敢过去。
　　这真是见了鬼了！
　　“块、快去找凌云道长！”
　　众人在这都愣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个人想起这位半仙儿了，却才嚷起一嗓子，霍沉非老远在那边就应了：“贫道来也！”
　　清芸诧然望去，却见这人跑在半途都还在粘着胡子，也真才刚赶来？
　　话说他难道不是一早就在这里布着诡局，然后潇洒的从屋顶上飞下来吗！
　　而这家伙直到临近了才终于粘好了那一脸络腮胡子，拂尘插在后襟里，直跑到井边才想起来拿进手里。
　　这景象与清芸印象里的状况委实相去甚远，便愣在了原地。
　　“芸儿，快将符纸拿来！”
　　霍沉非在那边切然一喊，清芸便从包袱里摸出了一张白纸给他递了过去。
　　霍沉非接来一愣，压声道：“符纸啊！”
　　“没有。”
　　“……”
　　然而大戏在此，霍沉非只能不拘小节，指间晃着张白纸便有模有样的施起了咒诀，一番乱舞罢，将纸往空中一扬，硬是凭着内力深厚将这张平平无奇的白纸焚出了真黄纸符咒的气势。
　　“芸儿，将桃木……”
　　然而他“剑”之一字还没出口，清芸便已十分配合的给他递来了一面拨浪鼓。
　　“…………”
　　可见霍沉非整个人都僵了一瞬，却还是硬着头皮接下了这面小鼓，晃晃荡荡的在手里转得乱响，“上天入地，遁海神龙，后土所载朱天神魔，无量天尊，急急如律令！”
　　霍沉非神神叨叨的乱嚷着，本是舞桃木剑的动作全置于一面小儿戏耍的拨浪鼓上，架势滑稽的叫人忍俊不禁。
　　清芸手里拿着本该给他的桃木剑，看着他摇着面小鼓在那围着井口乱跳，几次都差点笑出来，便紧抿着唇，却也禁不住死命上扬的嘴角。
　　霍沉非又摇着那面小鼓晃到了清芸面前，把这小玩意儿一甩，清芸仓皇接住。
　　此时的贾方正已是快被井里那东西勒得快要哑嗓了，霍沉非甩开了小鼓反手便挥回了他的拂尘，身手陡回洒逸刚劲，将白须往贾方正背上一扫，反力便将他的身子掀离了井口。
　　“老爷——”
　　那一众家丁纷纷扑去扶自家老爷，霍沉非端立井畔，本已躺入臂弯的拂尘又横扫而出，白须往井口一拂，里头便有一物破水而出，霎又惊了贾方正一声鬼叫。
　　清芸离井稍近，被冷不防的溅上了几滴浊水，便敛袍而避，再定眼瞧去，那井口上方悬挂的竟是一把残挂朽衣的腐骨。
　　“啊——鬼、是鬼！”
　　贾方正被吓了失魂鬼叫，而这次不光是他看见了那只“鬼”，在这院中的所有人都看见了，井口上方悬的那真是一把鬼骨！
　　那物直愣愣的盯着贾方正，分明已是一双黑洞洞的空眶，却仿佛当真有怨怒的眼神一般，盯得那方连同拥着贾方正的仆从都被这一幕吓了失声尖叫，四下乱逃。
　　“贾方正……”
　　鬼嗓阴利刺耳，惨森森的嘶喊出了这个名字，吓得贾方正连忙伏跪在地，连连磕头，“是我的错、是我的错……求地仙姐姐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饶了你？呵……”霍沉非站在这厉鬼之影身后，瞧着贾方正这番屁滚尿流的狼狈之态，冷然一笑罢，为月光映得森绿的眸子泛起一抹狷狂，陡如毒蛇之瞳。
　　他的脸暗藏阴影之中，清芸在旁所见，独有他眼中的狠色，却就只是见了一番余光，便已感到骨髓透凉，几乎不敢直视那样的目光。
　　为那目光所慑的怔然间，一股异香飘入清芸的鼻息，她骤然回神，便见那浮在井口上方的鬼影忽然惊叫着朝贾方正扑了过去。
　　霍沉非淡淡望着此况，容那鬼影将扑及实处之时从容打了一个响指，那把鬼骨即燃成了一团森蓝的火球，惨厉凄喊着，被焚了灰飞烟灭。
　　这一幕虚实难辨，清芸怔怔在旁瞧着，耳畔那女鬼的声音凄厉绕梁不绝，声声扰在她心底，直到彻底被焚成了一把死灰才将将散去了凄嚎。
　　“好了，作乱的邪祟已经除掉了。”
　　霍沉非轻然一语，又淡淡的引回了众人的视线，便见他早已散去了那番森冷之色，而归了一面假仁假义老道士的慈和之态。
　　“就……结束了吗？”
　　霍沉非笑着瞧来，“你觉得还有哪里不够吗？”
　　清芸愕住了。
　　她分明记得，上一次霍沉非根本就没在这院里引出鬼影，只是装神弄鬼的折腾了一夜，将人吓了不清之后便罢了此事。
　　然而清芸张望了天色，眼下犹在深夜。
　　如果她当真是重走了一回生途的话，此事为何会与她印象里的大相径庭？
　　而且霍沉非的状态似也有些不同……
　　次日天一亮，贾家给霍沉非结算了银两之后，两人便离了宅院，却又与清芸所忆印象不同的，霍沉非并没有立刻离开京城，而在闹市中找了一间客栈，暂且住了下来。
　　“轩辕门肯定还在找你，你难道不打算尽快离开吗？”
　　然而霍沉非闲然坐在窗前，显然不急不慌，“先看看贾家的后续再走也不迟。”
　　后续？
　　清芸疑然思去，倒是有点印象——贾方正与倒台的户部尚书关系匪浅，之后也的确被翻出了有关走私黑火的罪证，被抄了门第。
　　可这明明是一月之后的事，难道霍沉非要京城里待这么久？
　　“芸儿，”
　　清芸抬眼，见霍沉非倚坐在窗框上，似罥笑意的垂望着窗外街路，“来了。”
　　然而他坐在那里，清芸便犹豫着不想过去，霍沉非瞥见了她的小心思，轻然一笑，便转身让开了。
　　他避开了好些，清芸走到窗前，往下一望，竟是大理寺的捕快匆匆过路。
　　霍沉非抱手在后，“贾家出事了。”
　　清芸愕然回头，“黑火吗？”
　　然而霍沉非只笑了笑，“想知道的话，我带你去看看？”
　　清芸还没答，霍沉非就笑着过来牵了她的腕子，“走吧。”
　　“你……”
　　然而他的手心温暖似蕴着一团柔火，如此熟悉，更是习以为常，清芸因一愣神没有挣开，便再挣不开了。
　　那群捕快果然是去了贾宅，霍沉非将她带到了临着贾家宅院的一处高檐之上，正好能看见里头惨景——仅是隔了一日，贾宅大院中便已尸横遍地。
　　清芸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霍沉非一笑讳深，“当然是中邪了。”
　　清芸愈发弄不明白这里头的缘由了，“那鬼影不是已经被你除了吗？”
　　却见霍沉非摇头一笑，“哪里有什么女鬼，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只是一个人疯魔了而已。”
　　“可那天我也……”
　　“你也看到了是吧？”
　　霍沉非又低声笑了笑，便从怀里摸出了一粒香丸，“一旦人生了心鬼，就会被恐惧所支配，旁人其实并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一点点幻象，就足够逼疯此人的心智。”
　　难怪那天她好像的确是在院里嗅到了一股异香。
　　“所以这是迷香？”
　　“失魂草。”
　　捕快闯破了贾宅的大门，贾方正却还疯疯癫癫的绕走在自家后院里，手里拽着他夫人，然那个女人却死沉沉的伏在地上，被他拖过回廊，所过之处一条血路。
　　霍沉非浅衔着笑意望着这一幕。
　　“这些是你……”
　　“才不是呢。”霍沉非笑着便将食指竖在唇前，拟似噤声道：“这分明是他自己中了邪办的事，虽然也可以说他是被鬼神之力惑了心智，不过就算是如此，他也逃不得凌迟之刑了。”
　　上一次，贾方正被官府查出了黑火之罪也被抄斩了满门。
　　“这样一个恶贯满盈之人，要是让他死的太干脆，岂不便宜他了？”
　　清芸愕眼瞧去，霍沉非依然笑着，“你不觉得，如果只是将他斩首的话太干脆了点吗？”
　　说时，霍沉非一眼瞥了过来，清芸愣了一瞬，突然间竟被他盯得有些毛骨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