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乌龟不吃草

3、2日出

　　“今天……是我不快乐的第1048天……”
　　想到我的生命马上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怎么说呢……
　　久违的……轻松。
　　几只鸟儿飞跃过她的头顶，鸟儿翅膀扑闪着，她轻笑了一下，看着远处的海，她红色的裙子在阳光下格外的耀眼夺目，多美啊……她多美啊
　　海浪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她莹白色的脚踩在上面，显得格外的娇小，她就那样站着，等风扬起她的头发，等水漫上她的脚丫，冰冰凉凉的，却抵不过她心里任何一个角落里的苦楚，绝望。
　　这是深渊吗还是救赎
　　她自己也分不清了。
　　“哎!你在做什么!”
　　耳边传来男子粗犷的呐喊，少女转过身，笑了起来。
　　男人发誓，这是他这辈子看见过最好看的笑容，似二月春风，似晚来秋霞，似北极星光，似漫天飞雪。男人模模糊糊的看见她的眼睛，里面太复杂的情绪他看不真切，他只觉得眼前的少女看起来，又快乐，又悲伤，又耀眼，又死寂。
　　“我在看海——!”
　　少女回予大喊，此刻她看起来如十六岁的明媚少女，干净，清纯，活泼。
　　男子朝她小心翼翼的靠近，似是不太相信她说的话，边走边胡乱的劝慰着她海边危险。少女笑了出来，眼里泛着琐碎的光，脸上露出了浅浅的酒窝，朝他招手，呼唤他过来。
　　男子松了一口气，觉得自己大抵是眼花了，这么灿烂明媚的少女，怎么可能会自杀呢!他懊恼的拍了拍脑袋，跟着眼前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聊起了天。
　　“你多大了啊”
　　男子疑惑道
　　“我今年二十了”
　　“你长得真好看，我以为你还是个学生”
　　“哈哈~很多人这么说”
　　“你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我今天心情不好，嗯……你呢你怎么回来这里”
　　“嘿!这里算是我的秘密基地，这片海边有岩石没什么人会来，我工作压力大的时候经常会过来大喊，哈哈……是不是挺幼稚的”
　　“没有，能找到释放压力的办法真的很好”
　　少女看起来格外的认真，小脸绷的紧紧的，看起来有点滑稽。
　　“冒昧问问，你是因为什么心情不好”
　　“……”
　　“不愿意说也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嘛!”
　　“不是……今天，今天我爷爷去世了”
　　“!抱歉抱歉!我不知道，这个你不说也可以的!”
　　“噗……人总有生老病死，只是惆怅而已”
　　……
　　秦格当时是真的以为，她只是在为亲人的逝去而悲伤。
　　“啪!”
　　“死贱货!又往外跑!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又去外面勾引野男人是不是!”
　　“……”
　　“怎么不说话!心虚是不是我就知道!你们杨家人没一个好东西，我都他妈是贱货!垃圾!他是人渣!你就是被扔在路边都没人要的妓女!”
　　女人大骂着，掀起少女的裙子就拿扫帚用力敲，少女本该是莹白的大腿小腿早已布满青青紫紫的淤痕，被刀划过狰狞的疤痕，还有被开水烫过已磨灭不去的伤痕……
　　少女漂亮的脸上没有一丝变化，她的眉头甚至都没有皱一下。
　　女人怒火更胜，抄起身边所有能拿的东西都往她身上砸。
　　“滚!你有本事跟你爸一样滚出这个家!”
　　少女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来，额头上滚下猩红的血，流过她的眼睛，划过她的唇瓣，最后落入她鲜艳的红色长裙，再不见踪影。她扶着墙，没管身后的女人如何尖叫，如何恐吓，如何痛哭流涕，她眼前只有那道门，她只想爬出去。
　　“吱呀——!”
　　破旧的老铁门都会发出这种声音，刺耳的令人头皮发麻，更是宣告着在这夜晚降临的时刻，偌大的城市，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她其实……
　　真的很难过
　　三年前，她还有个幸福的家庭，父母恩爱，条件虽不算好，但能养活一个三口人的家。
　　杨暖以为，没有比她更幸福的人了。
　　她在学校成绩优异，性格又温柔，老师同学都喜欢她，可是有一天，她突然消失在那个熟悉的学校，突然消失在这个幸福的世界。
　　第一次，她看见父母争吵。
　　母亲把一堆父亲与陌生女人恩爱的照片甩在桌子上，上面有些亲昵甜蜜，有的不堪入目。
　　父亲重重的甩了母亲一巴掌，好像这个幸福的家庭只是幻觉，只是轻轻一碰。
　　“嘭——!”
　　玻璃炸裂开，有的飞溅到杨暖的脸上，有些划过她身上，她遍体鳞伤，心脏好像裂开了一个大口子，血液不断的往外涌，怎么也止不住。
　　她不停的在心里哭着，喊着，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也无法做出动作，她不可抑制的想——这一定是梦吧
　　父亲甩袖而走，第二天就拖着母亲领了离婚证，除了一套房子，父亲什么也没留下，他生活过的痕迹，一点都没留下。
　　她的父亲是爱她的，因为他们家真的不富裕，一套房子对他们来说，比父亲那微薄的工资重要太多了。但她知道，父亲也许并不爱母亲。
　　不，不是也许，是一定。
　　那时母亲天天以泪洗面，杨暖觉得，即便没有父亲，即便再不是一个完整的家庭了，杨暖也可以好好学习拿到奖学金，担当起这个家的顶梁柱，她以为母亲会停止哭泣，夸她懂事，与她一起努力。
　　但是换来的，却是那个打得她现在回想起来脑子都在嗡嗡作响的巴掌。
　　“妈……妈”
　　“你个陪贱货!你个白眼狼!你是不是很得意啊你很高兴是不是!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外面有女人了!”
　　那个曾经对她温柔的不像话的母亲此刻犹如厉鬼，一点一点的像她靠近。
　　她想解释什么，想说的话却被堵在胸口，怎么也发不出声。
　　女人拖拽着她秀丽的长发，拿起菜刀就是一阵乱砍，她拿起滚烫的开水就往她腿上倒，房里很快传来刺耳的尖叫，少女哽咽着不断的祈求母亲停手，她的哭喊刺激的母亲的神经，母亲拿脚重重的踹到她身上，边哭边喊。
　　“我也是这样求他的!他有没有看我一眼!他就是惦记着外面那个骚货都不着家了!跟你一样，狐媚子脸!!”
　　……
　　母亲每次都这么骂她，却从来没有动过她的脸，因为母亲只有带着她这张完好无缺的脸，才能去跟父亲见面。起初母亲总会在打完她之后抱着她边哭变道歉，她爱了这么多年的母亲，她怎么可能不原谅呢!
　　于是就这样一次次一次次!
　　直到她被打的满头是血，直到她被囚禁在房间里不许吃不许喝，她用她那沙哑的嗓子喊了无数遍妈妈!
　　“妈妈——!妈妈!”
　　“妈妈!求求你放过我吧!”
　　“都是我的错!我是贱货!我是妓女!求你了别打我了!”
　　“妈妈我好饿……”
　　“妈妈……”
　　……
　　她生日这天，父亲送了她一条红裙子，父亲曾经问过他为什么不像别的小女孩那样穿鲜艳的小裙子，她没说不敢，只说自己不喜欢。其实她很喜欢，其实她很想要。
　　父亲给她买的裙子是长袖长裙，他们老一辈的思想都很老旧，父亲买的款式一点都不符合当下的审美，看起来老土的很。但她很高兴，穿上去给父亲转了个圈，父亲也很高兴，母亲也笑着夸她好看，一切好像又回到了三年前，什么都没有变。
　　杨暖神采飞扬，给她本就漂亮的脸又增添了几分色彩，饭后父亲要单独跟母亲聊几句，肉眼可见的，母亲的脸上焕发出了新的生机。杨暖看着，她明明知道父亲不可能回来了，却也忍不住期盼。期盼生活能再美好些，期盼老天爷能多眷顾她些。
　　事与愿违，那天回来后，杨暖又遭受了母亲的棍棒捶打，她把木椅砸到她的身上，她把木棍敲到她的头上，她把她热爱的画撕的一干二净，杨暖的情绪没有一分一毫的变化。她冷静的听母亲的怒骂，知道父亲告诉她，他要再婚了，以后可能不会一个星期来看一次杨暖了，他递给母亲一些他攒了好久的积蓄，母亲一挥手，钞票就纷纷扬扬的撒出去，母亲又哭又骂的，父亲看着地上的钱，看着撒泼的女人，最后一点表情也没有的走了。
　　照她母亲的话说，就是跟她一样的冷血无情，像个白眼狼。
　　她走出门后松了口气，她站在门口还隐约能听见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嚎，她靠着门休息了一会，顶着晕乎乎的脑袋走到海边，周围漆黑的不像话，杨暖越走，越深陷其中，她打开自己刚刚在超市买的两块钱的小手电，一道微弱的光给杨暖指引了方向，她又坐在那块岩石上，一坐，就是天亮。
　　这天她看到了日初，比她之前看过的风景都要美，她很想拿笔把这副美景画下来，可是她没有纸，没有笔，甚至连抬起手都力气都没有了，她很困很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躺在岩石上，岩石上也留下了大滩的血迹。
　　太阳真正升起，无数个人开始新的生活，岩石上的少女早已不见踪影，岩石上的血迹也被海水冲的一干二净，听说再没有人看过少女回到那破旧的居民区，听说再没有人见过少女那明媚的笑容……
　　秦格也永远不会知道，少女的爷爷早在十二年前，就离开了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