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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黑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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坊市的叫卖声络绎不绝,雍的首都平间总会有各国遗民来来往往,李川并未斩尽杀绝,想必也是不愿史书上留下一个暴君评语。
李棋饮尽茶杯最后一口茶,把玩着茶杯百无聊赖地端详,张鉴倒是熟悉他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随口询问。
“本王只是想起那位长乐公主殿下了,她那日闻聆水榭与我交谈,似是对一切一无所知,但若连辜山一役也不知未免太孤陋寡闻了些。”
张鉴挑眉,眯眼,回忆了一番那位此间绝色,不得不承认那般容色只要稍在眼前一晃,便足以失神。
“你认为她是装的?”
李琪但笑不语,此刻微风正好。
思索了片刻,“她或许知道一些,但在这件事上应该没有恶意,不过是个被扯入局的身不由己之人罢了。”
陈许接连两日被多人联名弹劾,而雍皇也放任了这些不胫而走的流言,却没有剥夺陈许查案的资格。谁也不知道雍皇在想什么,高坐龙椅上的君王神情里是高深莫测的似笑非笑,朝中整晚失眠的人数不胜数。
长宁殿里的人凝视着摇晃的烛火,怀里是轻如蝉翼的绢帛。
“殿下,夜深了,快去睡吧。”看到房里的烛火未灭,芳沁赶紧推门而入,见那位金尊玉贵倚在窗边正当风口,急急忙忙过来为她关窗。
“嬷嬷,你说人如果连命都不要,那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芳沁闻言,知她暗指浣嫔,“殿下,各有命数而已,您心善,所以不计较,可她毕竟也扯你入局,我看殿下不必为她劳神,况且您也为她做不了什么。”
李茫一听,不乐意了,“谁说的?我怎么就不能为她做什么了?”话里含嗔,但这点嗔意自她口中而出偏又显得温和娇婉。
芳沁失笑,问她打算。
“听闻明日薛贵人的祖母会来宫中看望孙女,以陈大人的品阶大抵是见不着那位的,我与她虽多年未见但毕竟平辈,她会与我话语,却不一定会见那如今被弹劾地体无完肤的大理寺少卿。”
次日,李茫故意停在荣远公薛老太君必经之路上装作赏花,期间过路的太监宫女全都低着头不敢看一眼,李茫心中疑惑却也不困扰。
当年与之有关、知晓内情的李氏一族,有的入了感业寺常伴青灯古佛,如昭慈太太后、敦肃太妃,有的去守了王陵,如雍穆帝三子肃王一家,不知不觉当年的人都在远离平间这个是非之地。
荣远公之妻、也是当年的广阳公主,雍穆帝唯一的生女,算起来李茫确实能与她姐妹相称。
“老太君。”
但李茫看着眼前这位已子孙满堂、德高望重的老夫人,实在不敢厚脸皮与其平辈。故而先行礼,唤了一声老太君。
现在的平间中,皇室李族辈分最高的除却李茫,就是这位广阳公主,雍穆帝亲生的明珠,帝女李姮,皇帝和当今太后也不敢怠慢她。
“长乐公主。”她笑容温和有礼,岁月没有过多苛待她,李姮依然风度过人。
“太君可知近日宫中风起云涌?想必心里揣着事的人应该夜夜难眠了。”
李姮浑浊的眼睛看上去高深莫测,她始终挂着雷打不动的浅笑,“那你可也睡好了?”
“太君言重,我只是可怜浣嫔红颜薄命。”
李茫垂眸。
“你若当真怜她,怎又坐视她香消玉殒?”李姮笑得仿佛一切她都知道般胸有成竹,这位妇人尚在闺中便在宫里练了一手凌厉手段,嫁了人在公府气势更加也不容小觑。
她并不意外李姮能猜到,也并不害怕。她并没有遵守和浣嫔的约定,她的确在浣嫔给她那匣子后便立刻打开了它,从里面摸出了些许来龙去脉,她并不是没有怀疑过,也对浣嫔的决绝有些微感知,可她到底没有阻止。
她也不知她该不该后悔,可若是去阻拦一位抱着死意的人,对那位浣嫔而言究竟哪个选择更痛苦?
“是生还是死,我……不能干预。”李茫扣紧了手指,抿唇,苍白的小脸倒更恍若神仙妃子。
“……所以你如今是动了恻隐之心吗?长乐殿下。”
“那广阳殿下您呢,您得知浣嫔之死又是什么看法呢?”
忽然听到自己的封号,她还有些恍若隔世之感,自她嫁入荣远公府起到如今这个世间能有资格这般唤她的人死的死走的走,今日乍一听,心里万般愁绪涌上心头。
“……不过是个小丫头的执念罢了,执念都是孽障,看破才是解脱。”
回望李茫执拗的眼睛。
“辜山的血流的还不够多吗,唉,长乐,你刨根问底……没有意义。”老妇人叹了一口气,充满了怜悯,也不知是可怜谁。
“……依你之言,刘家和当年的二皇子确实有冤对吗?”李茫追问。
李姮不知在看哪,愣神了好久。
她想……也许浣嫔那个小丫头是真的想为他们翻案。
如何翻案呢。
当年涉案的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已经官拜丞相,有的……是如今谁也动不得的……
浣嫔以为她死,就能改变什么吗。
以为扯出一个惠妃就能……就能将父皇当年一手促成的冤假错案…
昔日的广阳公主手指无意识卷曲,她望了望宫墙外。
可不翻案?
难道让辜山十万英灵继续背负污名?难道让威远侯一家满门忠烈继续背负骂名?
李姮啊李姮,是非曲直难道你都不辨了吗?
“广阳殿下?”
“……长乐,我这么说吧,大理寺少卿最近的做法已经惹怒了朝中不少人,他被贬是迟早的事,陛下如今放任不过是给那些人敲个警钟,帝王心术学的就是这些,至于刘启冤不冤谁又在乎呢?当年林平靠刘家倒台才官拜丞相,你觉得林家会坐视当年一事被翻出来吗?我甚至担心陈家那小娃娃小命不保。”
“……可浣嫔在乎。”李茫眨眼,“刘家旧人,想必也是在乎的。”
李姮摇头,她盯了李茫很久,“你是想我去找陛下,去佐证当年父皇的错误?”
李茫并未否认。
“长乐,你知道,我只是深宅妇人,只想安安稳稳度过残生,当年发生那些事时我早嫁入公府,与宫中朝中皆不掺和,你何必强人所难?”她话锋一转,“其实你去找陛下与我去找陛下并无不同,你也是父皇的女儿,以你的身份同样可以做到我能做到的事。”
“……当年那些事,我也一知半解,广阳殿下不为我解惑。”
“长乐你想解什么惑呢?死的人里也有我的亲二哥一家,当年他还是太子不一样被杀?”
“……父皇已经去世很久了。”
雍穆帝已入土,刘启一案在皇家那不会像过去那般难以翻案,难就难在雍皇愿不愿意令皇权蒙灰,难就难在林家在朝中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难以拔除。
“又如何?父皇是君王,如今的李川就不是了?长乐,君王之心,是不可测。”
“那沈浣便白死了吗?”李茫看着长篇大论的李姮,“我不懂什么是皇权,也不懂朝中那些势力,我只知道,黑是黑,白就是白,迟来的正义比草还贱,但终究是深陷淤泥的人渴望得见的一束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