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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迷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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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茫回到长宁殿,芳沁一路战战兢兢,担惊受怕。
昨日红颜,今日枯骨。
她坐在案前,打开了浣嫔托给她的礼物。
她放下娟布,花梨大理石大案上的烛火倒影在墙上,影影绰绰。
流苏随风轻摇。
“嬷嬷,那位大理寺少卿真能找到真凶吗?此案并不简单……”
芳沁说:“那位大人据说每每办案,绝不接见在近官员、秀才、僧道,因为这些官员、秀才、僧道等在地方上有一定势力,上能通官府,下能聚集民众,如此看来是个好官,殿下,奴才相信,只要是位好官,那事情就完成了一半。”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雍穆帝时期,大雍下令求贤,向全天下颁布《求贤令》:“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雍者,孤且尊官,与之分土。”
陈许的父亲陈况便是如此入了官,陈家一家鸡犬升天。
去岁陈况年老辞官,如今陈许年纪轻轻坐上了大理寺少卿的职位,不可谓不是年少有为,再加上未娶妾,成了平间人眼中的佳婿。
大雍如今蒸蒸日上,像一头有在好好茁壮成长的猛兽,雍皇李川废先王之道,所有的一切都欣欣向荣,唯有残留的贵族势力始终百足之虫,死而不僵。
陈许办案事必躬亲,向来厌烦有人与他同事,尤其是王公贵胄。
而这回的案子极为棘手,牵连甚广。
死者是御史大夫沈解之女,雍皇妃嫔,涉案人包含雍穆帝之女长乐公主,协助他办案的是大名鼎鼎的雍皇胞弟棋王,命案现场已被破坏太多,在场人数众多,且身份不低,更遑论此案已在民间被传的沸沸扬扬,帝王大怒。
所以,这次一个弄不好,就是掉脑袋。
大理寺内。
“她是怎么死的?”陈许问仵作。
仵作王嵩是跟着他的老人了,陈许非常看重他,在他十余年官宦生涯中,大部分时间与刑狱方面有关,深知“狱事莫重于大辟,大辟莫重于初情,初情莫重于检验。”
“不好说。”王嵩拂了把胡须,“一个字,怪。”
陈许挑眉,“先生何出此言?”
“死因有那么重要?”跟着一起来的张鉴问。
李棋道:“遇有死者,必根究其所以致死;人命之案,须查获凶器;凶手定罪,须查获尸体;尸体检验,须查验到致命伤,否则不易结案,浣嫔死因实为关键。”
李棋此言倒让陈许高看他一眼。
“大人且看,”王嵩将浣嫔翻身,只见背后一处被利器所伤的伤口。
“我等并未在附近找到利器。”陈许叹道。
这敛香园是不是案发第一现场还不好说。
而后王嵩又从浣嫔的腰间取下一物呈给陈许,“大人莫急,再看此物。”
陈许端详手中的金属球,从造型看分别分为上半球和下半球,球冠和球底分别以八出团花为中心,周围是葡萄纹和忍冬纹组合而成的石榴结。
“这是什么?”张鉴眯眼问。
“银薰球。”李棋淡淡说,“用于衣物熏香,又被称为袖珍香球,浣嫔有此物并不奇怪。”
陈许轻轻一扭,下半球安置着焚香金盂,他放在鼻尖闻了闻。
“有异。”
王嵩点头。
“没错,若我没猜错,这里面熏的可不是香,而是毒,而死者耳后,嘴唇发紫,中毒已深。”
陈许听后默认了这种说法。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赶在雍皇嫔妃身上下毒?还是利用贴身物品?
必是亲近之人。
“苍耳之毒,慢使人疯癫,快使人血崩。”陈许关上银薰球,“将它放在死者身上的人,就算不是真凶,也实乃心狠手辣之辈。”
“所以她一定不是溺死的?”张鉴瞥了瞥尸体,“那她究竟是因身后利器所致,还是这银薰球中所藏苍耳之毒?”
王嵩笑眯眯地说:“老夫和尸体打了一辈子交道,一个人是不是溺死的一眼便能辨认出。”
“陈大人,看来我们只有去唤浣嫔身边的人前来问话。”李棋转头。
“棋王言重。”陈许不否认。
第一个是浣嫔的贴身宫女秀柳。
“说说吧,你家娘娘最近有什么异常,都见过什么人。”陈许沉着脸,把秀柳吓得身子一软差点趴地上去。
“奴婢……奴婢只是如往常般侍奉娘娘啊,并无异状……”
“本官问的是浣嫔,又不是你。”大理寺少卿的派头一摆,真的很能慑人。
“……娘娘……娘娘前日见过惠妃娘娘,与惠妃娘娘有口角……娘娘后来又去见了长……”
“长什么。”
“长乐公主!”秀柳像是吓坏了,呜呜咽咽哭了起来。
李棋皱眉,起身:“你家娘娘平日里都干什么。”
“娘娘人很冷淡的,不爱在宫中走动,也不爱说话,但对我们这些下人都很好,平日里就抚琴,看竹简。”
陈许皱眉:“你娘娘与惠妃为何产生口角?”
“……后宫谁人不知,惠妃元妃最喜挤兑我家娘娘,那日我家娘娘气不过,回了句嘴,惠妃娘娘就大怒,扬言要我家娘娘好看。”秀柳一字一句地回忆道。
“她去见长乐公主做什么?”陈许又问。
“奴婢也不知道……但娘娘手里当时拿着一个檀木匣子,也不让人跟,回来后匣子也不见了。”
陈许、李棋、张鉴对视一眼。
第二个是浣嫔宫中的总管太监赵喜。
“你可曾见过什么可疑之人,或者浣嫔生前可曾与人交恶?”
“大人说笑了,平间宫哪会有什么可疑之人,娘娘生前得陛下宠爱,宫中流言众多,不得哪位娘娘喜爱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赵喜是个年级不大的太监,面貌阴柔,说话八面玲珑又滴水不漏,实在叫人抓不住把柄。
“那敛香园闹鬼是怎么一回事?”
“死过人的地方都有这种怪力乱神的说法,也不足为奇,不过是心怀叵测之人加以利用而已,奴才是从不信闹鬼一说的。”
看来是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
陈许点头:“你下去吧。”
第三个是浣嫔身边的宫女小慧。
“据说浣嫔失踪前与你在一起,你可对后来有什么印象?”
“奴才本跟着伺候,但娘娘让我去一趟药膳局替她拿一副治心悸的药,不让我跟。”
“哦对了,敛香园闹鬼是怎么一回事?”陈许再问。
小慧瞪大了眼睛,苍白的小脸更加苍白,她嗫嚅了一番,没出声。
“本官叫你回话!”陈许提高了声。
“大人,敛香园真有鬼。”小慧眼睛都不眨,认认真真地说,“奴才亲眼所见。
陈许垂眸思索,浣嫔失踪,敛香园闹鬼是让众人前去查看的主要原因,其中闹鬼一说更是惹来雍皇大怒,决定亲自出马去查看,想来浣嫔之死与闹鬼一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至于真鬼假鬼就有得说了。
“你且与本官细细道来,若是撒谎,你知道后果。”
“那日是子时,我提着灯笼正好路过敛香园,忽然背后一阵阴恻恻的笑声,我吓得不敢回头,想到这里似乎死过一位贵人,谁知道猛地眼前飘过一个白影,远处一个女人回头露出血淋淋的脸对我笑,我当时晕了过去,翌日一早才从花丛里醒过来。”小慧战战兢兢地回忆,至今心有余悸。
陈许撑着下巴沉吟一阵,复又抬头。
“那敛香园到底死过谁?”
“雍穆帝陛下时期的一位贵妃,叫什么来着,奴才也忘了。”
李棋补充道,“檀贵妃,曾经宠冠后宫,后来据说君王爱驰,便自尽了。”
“棋王大人涉猎甚广。”陈许看向他。
“谬赞。本王只是隐约记得曾经皇祖父身边有这么一位贵妃。”
宫女小慧下去之后,张鉴问李棋,“吾友,你可信她那番鬼魂一说?”
“信则有,不信则无。”
张鉴意味深长地笑了:“看来是不信。”
“咱们是否该去找找浣嫔生前拿着的匣子?”李棋转头问陈许。
“棋王所言甚是。”陈许点头,“只那长乐公主殿下实在不太好请,我本想山不就我我就山,可长宁殿又岂是说进便能进的地方?”
“……长乐公主很好说话,你托人去唤她,她一定会来。”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期间三人无话,陈许在想案子,张鉴也不通办案,李棋也一向少言寡语。
传话的人回来了,说长乐公主约他们在闻聆水榭见面。
如今因为敛香园浣嫔一案,陈许有雍皇的口谕,平间宫倒能出入自由,张鉴就不行了,于是此行便以李棋、陈许二人为首,陈许带了一个他的助手,名叫杨皓。
闻聆水榭,廊环幽径,翠幕动风亭,李茫凭阑望,曲折错落的石板桥边梳拢着飘散的细柳青丝,一顷风荷绿藕清波荡漾。
李棋、陈许二人上前一揖。
“长乐殿下。”
李茫点头:“不必如此大礼。”
“下官此次前来只为敛香园一案。”陈许没有抬头。
“我知道。”李茫沉默了几瞬,“那日浣嫔来我长宁殿弹了琴,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她说了什么?”
“她说她送我一件礼物,要我在宴会过后打开。”
从日头倾斜到暮色微凉。
“棋王殿下。”站到亭外的李茫拈着一片落花在眼前细细端详,效仿当时的浣嫔。
“我该唤您殿下。”李棋作揖。
“听说人死后,魂归九幽,行至鬼门,横渡忘川,饮一碗孟婆汤忘却前尘,再世为人。”
风吹动帷幔,招摇成山。
“隐约绿纱窗未亮,似有魂来,小揭冰绡帐。报道感君怜一晌,明朝扫我孤山葬。”
立在水榭里的陈许拿着绢布,凝视着上面的字迹。
旁边石桌上摆着前日里浣嫔送与李茫的匣子,已被打开。
“沈浣她是早知道自己会死吗?”陈许喃喃道。
“这位贵人的命格可真是脱不了水。”一直站角落的杨皓跟算命先生似的,没忍住开口。
“噢?”
“您瞧她这沈浣二字,已有水,小字鸳鸳,鸳鸯浮水,还死于太液湖,奇哉怪哉。”
隐约绿纱窗未亮,似有魂来,小揭冰绡帐。报道感君怜一晌,明朝扫我孤山葬。
“孤山……这世上有山名孤山吗?”李茫问。
“……孤山没有,倒有一座辜山。”
“有何不妥?”见他吐露不详,似有难言之隐。
“曾有十万人葬身辜山,故而此后关于从山的各种说法都有,据说夜间鬼魂徘徊不去,常有泣声回荡。”李棋远眺绿荷垂柳,池水静如明镜。
这桩命案真是哪哪都离不了鬼魂一说。
“……十万?如何会有十万人如此之多?是天灾还是人祸?”
“是战事。”他眯着眼,打量这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长乐公主,“您可知威远侯刘启?”
“我知。”
刘启谁人不知?
杀神刘启,曾使齐楚慑服,不敢攻雍。
武安一战一举歼灭东郡军四十五万人。
大小五十余战,没有败绩。
然而这位战功赫赫的刘启却在十几年前谋反,从此大忠变大奸。
“这辜山便是刘启与他那十万军队的埋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