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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盛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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浣嫔走后一柱香的时间,李茫还为她的话入神。
平间变天?
平间的天是雍皇。
如何变?
能无怨乎?
怨?
怨。
她怨谁呢。
见过……她们居然见过吗。
是她入宫前?可若是她入宫前,她们又如何能见过呢。她自小在长宁殿长大,除非浣嫔是指雍穆帝在世时。
只有那个时间段里,她偶尔会出长宁殿。
“殿下,您想什么呢?”芳沁晒完被子回来就看到她家殿下神思恍惚。
恰恰一阵冷风吹过,受凉的芳沁嘟囔了一声春寒料峭。
李茫紧了紧衣襟,下意识看向方才浣嫔坐过的地方。
“……芳沁,我总觉得……三日后的宴席上会发生什么事。”
“……那要不咱们别去了?”芳沁小声试探一番,又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苦了一张脸:“诶不行不行,陛下下了旨意,咱不去会不会招祸端啊。”
手指一寸寸划过那漆黑的檀木盒子,李茫垂眸,纤白的肌肤在阳光下细腻璀璨。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沈浣。”李茫嘴里吐出浣嫔的名字,这两个字忽然就看上去特别别有深意起来。
“芳沁,浣嫔的娘家有人入过大狱吗?”
“不曾听闻啊,我的殿下,那可是沈家诶,所谓林张沈薛四姓高门,唯有沈家是清贵的书香世家,出宰相七人,历来教育后辈都严谨至极,怎么可能容忍有不肖子孙蹲大牢。”芳沁看上去有些对此讳莫如深。
“林张沈薛?”李茫恍然大悟,“前朝果然与后宫紧密相连啊。”
沈家连出宰相七人,但缘何今时坐在宰相位置上的却是林?
张鉴班师回朝的那天,李棋代替李川率领文武百官出了平间城,迎接他的归来。
一去半年,名满天下。
李棋站在百官之前,远眺平间城外道路的尽头,直到那马蹄声隐隐传来,由远及近,地动山摇。
张鉴依旧穿着一袭红衣,只是外头却罩了一身金色的铠甲。
昔日残留的少年气尽数褪去,他的身上是成年男人所特有的成熟与刚毅,是战场上鲜血浇灌出来的凛冽和杀伐之气,即便脱去铠甲换一身长衫,也不会被人错以为一介书生。
张鉴已然是一位能统领百万之师的将军了。
他跳下了马,动作干净利落。
“末将张鉴,得胜回来,幸不辱命。”
平间宫,高阁周建,长廊四起,鸣钟击磬。
大殿是重檐建筑,东西两侧设有廊道,延生一段距离后成矩角折向南,通向二阁,二阁是三重子母阙,大殿、廊道与二阁正好构成一个“凹”字形,使大殿居高临下,两翼张开又呈怀抱合拢之势,下方广场可供万人朝会。
此次盛宴隐隐透露着要张扬雍国大国气象之势。
十五连枝灯形状像树干,灯盘在分层延伸的树枝头上,底座由双虎撑托,角落的青铜器由错金银和鎏金装饰,一改青铜神秘凝重的面貌,突出了华贵富丽,四方连续的纹饰更加彰显宴席的气派。
每个坐席都有嵌绿松石象牙杯,雍皇此次宴席可谓是奢侈了。
宫人陆陆续续鱼贯而入,端着云纹漆案及杯盘,其中包括食案、耳杯、酒卮、食奁。
灯影觥筹的盛大繁荣,李茫记忆深处雍穆帝在世时也曾有过类似的场面。
琥珀酒、碧玉觞、金足樽、翡翠盘,食如画、酒如泉。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
“父皇,雁门关离平间有多远?”
“很远很远。”雍穆帝骑在马上,回忆自己当时的这句话,不由微笑。
“很远是多远,有太阳那么远吗?”
“小长乐,不如你告诉孤,是雁门关远还是太阳远?”
尚不足桌子高的李茫苦恼的扳着手指数了一会,毅然放弃,大声道:“雁门关远!”
雍穆帝好笑的问:“为什么?”
“因为我每天白天都看得到太阳,可是父皇去了雁门关,我就一会儿也看不到了。”
再睁眼,她已历经三代雍皇,现任雍皇是雍穆帝的重孙。
正史工整,谱尽英雄。
可她的父皇是再也回不来了。
万人之上的李川高举八棱金杯,所有人站起来双手捧杯鞠躬。
“继天立极,垂统保民。百王相承,万世永赖。”底下人同声高呼,场面宏伟至极。
这位睥睨天下的王者,年轻、有雄心、谋略、才德、能力、选贤用能、不好大喜功、不穷奢极靡、不沉迷女色、符合所有忠心耿耿的肱骨之臣心目中的理想君王。
大雍的臣子都以期待的目光想要看大雍能走多远。
这位前无古人的君王是否真的能代领大雍走向巅峰。
后妃都在右上方坐着,唯有浣嫔不见踪影。
李茫的心压在了低处,问了问旁边的宫女,也都说没有看见浣嫔娘娘。
歌舞已起。
左列第一人自然是太尉张猛,第二人才是张鉴,第三人人是棋王,右列第一人仙鹤官服加身,脸上沟壑纵横,他便是惠妃林绮芸的父亲林相,三朝元老。
官员们按照品阶依次坐位,李茫能很清楚地分辨出谁应该是谁。
中途元妃起身出去了半柱香时间又回到坐席上,惠妃和馨贵人在聊天,太后照例没有出现,李茫不知怎么心头有些闷。
她放下酒樽的同时下意识抬眼,恰好和对面那位立了不世之功的张鉴将军来了个对视。
有些意外,但还是礼貌地微笑点头。
李茫的礼数是周到的,张鉴也回了礼,仰头将樽中好酒饮尽,甚至还冲她示了示空空如也的酒樽里部。
“子玉,那位是何人?”席间,张鉴给李棋斟酒。
李棋朝他所指的方向看过去。
“长乐公主。”他垂眸道,清冷的眉宇没有丝毫变化。
张鉴愣了愣,笑了,“我还以为是陛下新纳的妃嫔。”
“这里不比你军营可以口无遮拦。”李棋警告地扫了他一眼。
“发那么大火做甚。”张鉴被噎了一下,“不说就不说呗。”
歌舞已看腻,李川厌烦地摆手示意她们下去,转头问吴公公:“浣嫔呢,让她来弹一曲。”
“回陛下,浣嫔……没有入席。”
“给孤找去。”
身为雍国琴大家,嫁入帝王家,可也不过成了取悦人的物件,大概对于雍皇而言,浣嫔存在的意义跟底下翩翩起舞的舞女没什么两样。
元妃叶伽罗以团扇遮住自己勾起的嘴角。
在这位帝王心中,哪个女人有意义呢?
叶伽罗的目光移到上方那位尊贵的长乐公主身上。
君王所思,君王所爱,吾只希望他永远求不得。
“陛下,浣嫔是不是被敛香园的鬼给绊住了呀?”叶伽罗在此刻突然悄生生地问道。
声音是悄生生的,姿态是妖娆天真的,话的意思却是不动听的,令帝王蹙眉。
“元妃,你在说什么怪力乱神的东西。”他斥道,甚至有些怒,底下原本和乐融融在交谈,此时连头也不敢抬。
“陛下息怒,元妃年岁小,容易被迷惑而已。”林绮芸立马请罪。
李川不动声色地放下酒樽,他冷淡威严的目光直直看向叶伽罗。
“闹鬼是怎么一回事。”他眼底的轻蔑不言而喻,想来是没想到他的后宫还有这么荒谬绝伦的事发生。
“这个嘛,臣妾也不太了解,只是据说每天晚上,都会有宫女太监目睹鬼魂在敛香园飘荡,还会有鬼火出现在太液湖面上。”叶伽罗说得绘声绘色,李川听得怒火暗生。
“愚蠢!”李川猛地起身,面前的桌子被他带地晃了晃,冷笑,“孤现在就要去看看这位鬼到底有何能耐!”
李茫也跟着大部队浩浩荡荡来到了敛香园,一众人提着灯笼,曲径通幽的敛香园倒是不怎么阴森了。
遥望西北,建几处依山之榭,纵观东南,结三间临水之轩,敛香园平时少有人往来,见白石崚嶒,或如鬼猛兽。
“为何这里会闹鬼?”李茫小声问旁边伺候的芳沁。
芳沁压低了声音说:“……这里曾经住过一位……先皇时期的事了,据说是吊死的。”
话音刚落,阴风吹来。
“鬼……鬼啊!”
李茫正出神,忽闻前方有人大喊。
人群骚乱。
太液湖中分明正飘着一个白衣女子。
湖水幽暗,倒影着岸边红艳艳的灯笼,死尸惨白,这副画面更显得诡异古怪,令人心头一寒。
李川冷着俊脸,命人去打捞。
暴露在人前的尸体已经泡地发白发胀了,七窍流血,干涸在面部,瘆人至极,却也依稀可见生前秀美。
赫然便是失踪的浣嫔!
李茫被这个画面惊地连连后退,不可置信前天还与她说话的人此刻身首异处。
人群中一个官员跌跌撞撞地走出来,如丧考妣,年纪很大,他颤抖着说:“鸳鸳。”
沈浣,小字鸳鸳。
“天呐,浣嫔别是被鬼害死的吧?”
“真的太可怕了。”
“怎么会死呢?”
“哎呀你们看,浣嫔手上似乎有东西!”
人群中一个声音响起。
一侍卫闻言立刻上前蹲在尸体面前,尸体右手紧握了一物。
待掰开过后,竟是一宫片。
上面有四个大字。
长乐富贵。
宫片通常以“四神纹”为主,以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灵为主题,镌以的文字纹都是“千秋万岁”、“长生无极”、“长生未央”、“延年益寿”、“长乐富贵”等吉祥语。
那么多瓦片,偏偏浣嫔手握“长乐富贵”四字。
长乐富贵。
整个平间宫里,就只有一位“长乐”。
长乐公主。
李茫。
这一推论还未经人出口,李川一脚踹远了捧着瓦片给他看的侍卫,那一脚毫不留情,不断几根骨头是不可能的了。
君王一怒,底下的人通通禁声不敢言语。
李川烦不胜烦,显然没料到事情是这个走向,沉着脸挥手:“大理寺少卿陈许何在?”
一年轻人上去作揖,“臣在。”
“立即给孤彻查此事。”
“棋王何在?”
“臣在 ”李棋一直隐在人后,直到此时才走出。
“你从旁协助。”
李川一锤定音后,陈许却为这安排微微皱眉。
李棋领了旨意。